惧 三 武 之 祸 　 叹 佛 日 将 沉

— — 匿 名 写 作 的 《 慨 古 录 》

王 雷 泉 　 　 《 慨 古 录 》 ， 一 卷 。 明 代 圆 澄 撰 于 万 历 三 十 五 年 （ 1607 ） 。 通 行 本 收 于 《  字 续 藏 》 第 一 一 四 册 。 一 九 九 六 年 ， 湖 南 佛 教 协 会 主 办 的 《 正 法 眼 》 ， 刊 载 有 王 雷 泉 的 点 校 本 。

　 　 圆 澄 （ 1516 — 1626 ） ， 号 湛 然 ， 俗 姓 夏 ， 号 散 木 ， 又 号 没 用 ， 会 稽 （ 今 浙 江 绍 兴 ） 人 。 天 资 颖 悟 ， 具 辨 才 。 出 家 后 历 参 玉 峰 、 妙 峰 、 南 宗 、 ? 宏 等 师 ， 于 万 历 十 九 年 得 曹 洞 宗 禅 师 大 觉 方 念 （ ？ — 1594 ） 印 证 付 法 ， 由 是 在 浙 东 匡 徒 说 法 ， 大 唱 曹 洞 宗 风 。 万 历 三 十 年 入 京 ， 公 卿 缙 士 皆 入 门 请 教 ， 冠 盖 倾 都 市 ， 而 不 以 为 意 。 生 平 不 愿 与 世 同 流 合 污 ， 不 为 律 规 所 拘 ， 所 遇 无 贵 贱 新 故 ， 一 以 本 色 钳 锤 。 与 当 时 儒 学 名 流 周 海 门 、 葛 寅 亮 、 祁 承 齈 等 交 情 甚 笃 ， 相 互 切 磋 。 著 有 《 楞 严 臆 说 》 、 《 法 华 意 语 》 、 《 金 刚 三 昧 经 注 》 、 《 涅 ? 会 疏 》 、 《 思 益 梵 天 所 问 经 解 》 、 《 宗 门 或 问 》 、 《 语 录 》 八 卷 行 世 。 其 传 见 《 补 续 高 僧 传 》 卷 九 ， 以 及 陈 懿 典 、 陶 齊 龄 分 别 所 撰 《 会 稽 云 门 湛 然 禅 师 塔 铭 》 、 丁 元 公 撰 《 会 稽 云 门 湛 然 禅 师 行 状 》 ， 收 于 《 湛 然 圆 澄 禅 师 语 录 》 卷 八 。

　 　 本 书 署 名 “ 无 名 叟 ” ， 书 前 祁 承 齈 所 作 序 指 出 系 圆 澄 所 作 。 书 首 揭 示 了 书 名 的 含 义 及 写 作 本 书 的 目 的 ∶ “ 去 古 日 远 ， 丛 林 之 规 扫 地 尽 矣 ! 佛 日 将 沉 ， 僧 宝 殆 灭 ， 吾 惧 三 武 之 祸 ， 且 起 于 今 日 也 。 能 无 叹 乎 ？ ” 圆 澄 兴 慨 古 之 叹 ， 不 愿 与 俗 世 同 流 合 污 ， 而 又 不 敢 署 上 真 名 ， 表 现 了 作 者 对 当 时 堕 落 的 佛 教 界 和 畸 型 的 政 教 关 系 作 自 觉 反 省 而 又 心 存 顾 忌 的 矛 盾 心 理 。 书 中 用 今 昔 对 比 的 方 式 ， 全 面 检 讨 了 丛 林 的 弊 端 及 对 治 之 道 。

　 　 本 书 可 分 作 历 数 丛 林 积 弊 、 政 府 宗 教 政 策 不 当 、 救 治 之 道 等 三 个 部 分 。 现 按 行 文 顺 序 介 绍 。

　 　 首 先 ， 佛 教 丛 林 存 在 的 积 弊 ， 来 自 嘉 靖 朝 以 来 宗 教 政 策 的 不 当 。 嘉 靖 四 十 五 年 （ 156 6 ） ， 为 防 范 白 莲 教 泛 滥 ， 又 怕 僧 众 复 杂 ， 混 足 其 中 ， 故 御 史 鲍 承 荫 奏 准 将 僧 尼 戒 坛 严 禁 ， 不 许 说 法 ， 管 制 游 方 等 。 圆 澄 认 为 ， 官 方 不 分 青 红 皂 白 ， 丛 林 众 满 百 余 ， 辄 称 为 白 莲 教 之 流 而 一 例 禁 之 ， 致 使 非 法 之 徒 得 以 乘 虚 惑 众 。 不 能 因 为 僧 人 中 有 不 肖 之 徒 ， 而 否 定 整 个 僧 团 。 况 且 僧 品 的 芜 杂 ， “ 非 佛 之 教 不 善 ， 而 国 家 设 教 未 尽 善 耳 ！ ” 官 方 以 纳 银 代 替 考 试 度 僧 ， 而 且 久 不 开 戒 坛 ， 致 使 僧 品 ? 别 无 由 。

　 　 因 此 ， 为 使 佛 法 久 住 于 世 ， 圆 澄 提 出 定 官 制 、 择 住 持 、 考 试 度 、 制 游 行 等 四 条 救 治 时 弊 的 方 案 ：

　 　 （ 一 ） 定 官 制 。 明 太 祖 设 僧 官 时 ， 中 央 最 高 的 左 右 善 世 ， 不 过 正 六 品 ， 隶 属 于 礼 部 ， 僧 官 的 排 场 等 同 钦 天 监 。 但 僧 事 由 僧 官 掌 管 ， 不 受 一 般 官 僚 管 辖 。 代 宗 景 泰 五 年 （ 1454 ） ， 因 度 牒 考 试 舞 弊 ， 朝 廷 遣 给 事 中 、 御 史 、 礼 部 官 员 各 一 ， 会 同 考 试 ， 于 是 僧 官 制 度 受 制 于 儒 家 官 僚 ， 僧 官 自 治 权 从 此 失 去 。 僧 官 和 住 持 人 选 不 是 靠 品 德 与 才 学 ， 而 是 靠 钻 营 与 人 际 关 系 。 “ 致 使 真 正 高 贤 ， 蔑 视 如 介 ， 弃 而 勿 顾 。 不 肖 之 徒 ， 或 上 银 请 纳 ， 或 嘱 托 人 情 ， 曾 何 知 节 义 廉 耻 ？ ” 对 治 之 道 ， 是 将 僧 录 司 改 制 为 独 立 的 机 构 ， 考 选 有 道 德 者 主 持 ， 不 受 府 县 俗 官 所 制 。

　 　 （ 二 ） 择 住 持 。 认 为 住 持 本 为 道 德 之 任 ， “ 今 也 不 然 ， 才 德 一 无 所 有 ， 道 学 有 所 未 闻 ， 世 缘 颇 足 ， 便 名 住 持 ， 致 使 丛 林 衰 落 ， 礼 义 绝 闻 。 更 兼 官 府 不 辨 清 白 ， 动 辄 行 禁 ， 使 真 道 者 退 身 不 就 ， 而 不 肖 者 百 计 钻 谋 ， 佛 法 愈 衰 ， 丛 林 愈 薄 。 ” 对 治 之 道 ， 是 尽 禁 一 切 无 名 住 持 、 私 创 庵 院 ， 及 神 祠 男 女 共 处 之 流 。

　 　 （ 三 ） 考 试 度 。 明 太 祖 将 佛 教 开 为 禅 教 和 瑜 伽 二 门 ， 禅 门 受 戒 为 度 ， 应 门 （ 以 应 赴 经 忏 佛 事 的 瑜 伽 僧 ） 以 纳 银 受 牒 为 度 。 自 嘉 靖 间 （ 时 在 1566 年 ） ， 迄 今 五 十 年 ， 不 开 戒 坛 。 从 而 使 禅 家 者 流 ， 无 可 凭 据 ， 散 漫 四 方 ， 致 使 玉 石 同 焚 ， 金 齉 莫 辨 。 对 治 之 道 ， 是 恢 复 度 僧 制 度 ， 以 取 代 今 之 禁 僧 政 策 。

　 　 （ 四 ） 制 游 行 。 指 出 今 之 游 方 行 脚 ， 以 焚 香 为 由 ， 间 踏 州 县 ， 访 探 名 山 ， 去 古 实 远 。 应 由 僧 官 与 丛 林 双 重 管 理 远 游 僧 ， “ 如 此 则 负 罪 逃 匿 者 ， 莫 之 能 混 。 ”

　 　 书 中 用 大 量 篇 幅 历 数 明 代 丛 林 中 存 在 的 弊 端 ， 叹 道 ： “ 丛 林 之 规 扫 地 尽 矣 ！ ” 并 指 出 王 室 寺 院 用 童 子 “ 替 修 ” ， 以 及 太 后 干 预 僧 团 事 务 之 不 当 。 同 时 揭 露 寺 产 被 占 、 僧 人 被 辱 ， 官 方 未 善 尽 保 护 之 责 ， 且 违 规 课 税 、 勒 索 。 势 豪 与 官 府 对 佛 门 的 双 重 压 迫 ， 使 出 家 人 “ 祈 晴 请 雨 ， 集 仪 拜 牌 ， 迎 官 接 府 ， 反 增 其 累 。 ” 作 者 于 书 末 指 出 ： “ 高 皇 帝 之 《 钦 录 》 犹 在 ， 高 皇 帝 之 圣 旨 绝 不 之 行 ！ 既 无 利 于 僧 ， 而 僧 不 肯 内 牒 者 ， 毋 怪 其 然 也 。 ” 既 然 僧 人 已 不 能 从 政 府 得 到 出 家 所 应 享 有 的 权 益 ， 那 么 不 交 纳 度 牒 银 ， 也 就 是 很 自 然 的 了 。

　 　 本 文 对 明 代 宗 教 政 策 、 社 会 风 尚 、 寺 院 生 活 和 僧 人 状 态 ， 提 供 了 比 较 详 尽 的 社 会 史 资 料 。 作 者 身 为 出 家 人 ， 对 丛 林 内 部 黑 暗 面 的 揭 露 及 兴 利 除 弊 的 构 想 ， 在 今 天 亦 不 乏 警 世 意 义 。 过 去 研 究 者 不 多 ， 日 本 忽 滑 谷 快 天 的 《 禅 学 思 想 史 》 ， 以 及 荒 木 悟 的 《 〈 云 门 湛 然 语 录 〉 解 题 》 等 ， 对 此 略 有 提 及 。 台 湾 佛 教 史 学 者 江 灿 腾 在 《 晚 明 佛 教 丛 林 改 革 与 佛 学 诤 辩 之 研 究 》 （ 台 湾 新 文 丰 出 版 公 司 ， 一 九 九 ○ ） 中 ， 对 此 始 作 较 详 介 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