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般 认 为 ， 佛 法 应 机 感 而 设 ， 对 不 同 根 器 的 众 生 ， 即 有 不 同 的 令 悟 言 教 ， 由 此 所 导 致 的 法 义 繁 复 难 解 自 不 待 言 ， 有 时 甚 至 会 出 现 相 互 歧 异 的 情 况 。 从 思 想 史 角 度 看 ， 佛 教 发 展 的 不 同 阶 段 ， 也 总 有 一 些 新 的 佛 学 流 派 诞 生 ， 佛 教 学 派 的 繁 众 以 及 佛 法 名 相 的 杂 多 ， 为 其 他 任 何 一 系 思 想 所 罕 见 。 欧 阳 对 佛 法 的 会 通 即 是 要 凝 炼 名 相 ， 由 此 而 得 一 真 法 义 统 领 林 林 总 总 的 佛 陀 言 教 ， 这 不 仅 是 发 现 佛 法 真 精 神 的 必 经 之 途 ， 也 是 欧 阳 借 佛 法 立 学 、 宣 扬 佛 法 化 世 功 用 的 理 论 基 础 。 这 种 会 通 在 传 统 佛 学 中 表 现 为 判 教 ， 即 对 言 教 以 半 满 、 顿 渐 等 形 式 进 行 高 下 判 别 。 欧 阳 认 为 ， 佛 所 说 法 无 不 究 竟 ， 对 其 进 行 高 下 之 分 ， 不 仅 自 我 封 锢 ， 而 且 会 导 致 法 义 的 丢 失 。 因 此 ， 欧 阳 会 通 佛 法 不 遗 弃 佛 学 思 想 的 任 何 一 段 ， 而 是 有 总 有 别 ， 有 权 有 实 ， 以 一 个 思 想 者 客 观 公 允 的 态 度 ， 去 发 现 佛 法 所 蕴 涵 的 真 义 ， 这 与 以 创 教 立 宗 为 目 的 的 判 教 具 有 根 本 不 同 之 处 。

　 　 早 年 ， 欧 阳 即 从 事 、 义 两 边 ， 对 佛 陀 言 诠 进 行 整 理 ， 并 提 出 乘 三 教 一 的 观 点 。 他 在 1923 年 9 月 内 院 第 二 次 研 究 会 上 的 讲 演 中 说 ：

　 　 “ 余 二 十 年 来 ， 谈 空 谈 有 ， 谈 小 谈 大 ， 时 苦 不 能 贯 通 。 然 今 依 教 法 ， 乃 得 文 字 上 之 一 贯 ， 悟 佛 说 方 便 之 法 门 。 一 贯 之 说 无 他 ， 事 义 之 分 别 而 已 。 大 小 空 有 所 依 之 皆 同 ， 所 谓 诸 佛 语 言 ， 九 事 所 摄 ， 又 谓 乘 则 有 三 ， 教 则 唯 一 也 。 ” ⁽²⁾

　 　 欧 阳 分 佛 法 为 不 可 言 说 与 方 便 言 说 两 部 分 。 方 便 言 说 即 世 尊 为 接 引 众 生 契 入 佛 道 随 假 施 设 之 方 便 法 ， 由 九 事 摄 尽 ， 即 ： 蕴 、 处 、 缘 起 、 界 、 谛 、 食 、 菩 提 分 、 佛 弟 子 、 八 众 。 前 六 表 境 ， 菩 提 分 表 行 ， 佛 弟 子 表 果 ， 由 境 起 行 ， 由 行 得 果 ， 境 行 果 构 成 学 之 对 象 ； 八 众 则 为 参 悟 佛 法 的 信 众 ， 构 成 能 学 的 主 体 。 九 事 是 三 乘 所 依 之 共 法 ， 就 义 言 ， 则 有 三 乘 之 别 。 譬 如 蕴 处 界 三 法 ， 小 乘 阐 以 有 假 有 真 ， 大 乘 则 以 之 为 假 有 。 空 宗 说 诸 法 性 空 ， 是 即 体 言 ； 有 宗 诠 法 相 ， 是 就 用 言 。 二 宗 说 法 方 式 不 同 ， 所 趣 则 一 ， 所 趣 即 无 余 涅 盘 。 欧 阳 认 为 ， 因 众 生 根 器 的 差 异 ， 佛 陀 说 法 有 三 时 、 三 乘 等 分 别 ， 此 对 诸 佛 之 教 判 别 显 然 。 但 是 ， 就 一 切 众 生 我 皆 令 入 无 余 涅 盘 而 言 ， 教 唯 是 一 。

　 　 我 们 认 为 ， 欧 阳 先 生 借 佛 法 立 学 的 最 后 成 就 ， 就 是 建 立 了 自 成 一 家 的 内 学 体 系 。 作 为 一 系 佛 学 研 究 体 系 ， 必 然 要 求 法 藏 及 各 佛 学 学 派 在 自 己 的 体 系 里 有 序 化 ， 更 要 以 一 真 法 义 进 行 融 通 支 持 。 欧 阳 晚 年 佛 学 研 究 对 此 作 出 了 解 答 。 1934 年 10 月 ， 欧 阳 在 予 陈 伯 严 的 信 中 说 ：

　 　 “ 夫 所 谓 愿 者 ， 《 大 藏 提 要 》 、 《 晚 年 定 论 》 二 书 而 已 。 … … 《 提 要 》 成 ， 然 后 温 读 一 过 ， 会 通 融 治 为 晚 年 论 定 之 作 。 此 作 以 简 为 主 ， 如 周 子 《 通 书 》 例 ， 数 十 条 而 已 。 ” ⁽³⁾

　 　 彼 时 ， 欧 阳 六 十 三 岁 ， 已 对 众 多 大 部 经 论 如 《 瑜 伽 》 、 《 般 若 》 、 《 华 严 》 、 《 涅 盘 》 等 及 小 部 经 论 加 以 整 理 研 究 ， 佛 法 义 理 了 然 于 胸 ， 游 刃 圆 通 ， 开 始 着 手 整 理 自 己 数 十 年 来 的 研 究 所 得 ， 进 行 晚 年 论 定 ， 这 也 是 对 自 己 一 生 的 佛 学 研 究 作 一 最 后 的 交 待 。 为 此 ， 欧 阳 著 有 《 大 乘 密 严 经 叙 》 (1936) 、 《 释 教 》 (1941) 、 《 心 经 读 》 (1942) 等 论 定 之 作 ， 并 在 晚 年 写 给 弟 子 的 信 中 对 自 己 的 研 究 心 得 进 行 反 复 申 述 。

　 　 在 文 字 方 面 ， 欧 阳 开 经 藏 为 六 门 ， 即 ： “ 法 相 门 第 一 ， 般 若 门 第 二 ， 瑜 伽 门 第 三 ， 阿 含 门 第 四 ， 涅 盘 门 第 五 ， 积 集 门 第 六 。 ” ⁽⁴⁾ 在 《 释 教 训 》 中 ， 欧 阳 更 从 小 乘 ， 大 乘 中 观 、 唯 识 、 涅 盘 等 法 义 自 然 流 出 ， 分 三 藏 为 ： 大 小 通 慧 文 字 ， 即 小 乘 学 ， 为 诸 学 之 基 ； 相 性 二 慧 文 字 ， 即 大 乘 瑜 伽 学 与 般 若 学 ， 是 菩 萨 行 之 自 乘 法 ； 究 竟 极 慧 文 字 ， 即 涅 盘 学 ， 为 学 之 最 后 归 结 点 。 据 此 ， 欧 阳 将 佛 法 之 文 字 载 体 开 为 四 科 ： 俱 舍 文 字 科 、 瑜 伽 文 字 科 、 唯 智 文 字 科 、 涅 盘 文 字 科 。 后 吕 澄 先 生 别 增 “ 戒 律 ” 一 科 ， 而 成 “ 五 科 佛 学 ” 之 院 学 体 系 。 欧 阳 先 生 对 经 藏 的 整 理 与 分 科 ， 也 体 现 在 他 对 法 义 研 治 的 各 期 侧 重 之 中 ⁽⁵⁾ 。

　 　 欧 阳 晚 年 在 法 义 上 有 一 个 极 为 重 要 的 融 贯 ， 即 ： “ 宗 趣 唯 一 无 余 涅 盘 ， 法 门 则 有 三 智 三 渐 次 。 ” ⁽⁶⁾ 欧 阳 频 称 学 佛 难 行 苦 行 ， 乃 大 丈 夫 事 。 “ 宗 趣 唯 一 无 余 涅 盘 ” 论 断 的 提 出 ， 并 非 泛 泛 地 读 经 诵 论 所 可 得 ， 而 是 伴 随 坎 坷 的 人 生 履 历 与 治 学 过 程 而 来 的 那 种 痛 彻 心 腑 的 生 命 体 验 ， 所 谓 “ 激 于 自 身 而 出 者 ” ⁽⁷⁾ 。 女 儿 欧 阳 兰 死 ， 欧 阳 宏 《 瑜 伽 》 ； 儿 子 欧 阳 东 死 ， 悲 宏 《 般 若 》 ， 始 得 毕 竟 空 义 ； 临 近 晚 景 ， 血 亲 及 深 深 眷 爱 的 弟 子 已 多 先 己 亡 故 ， 进 而 治 《 涅 盘 》 ， 始 悟 无 余 涅 盘 之 至 重 。 察 之 欧 阳 著 述 ， 其 论 证 主 要 有 三 ： 一 、 无 余 涅 盘 之 寂 灭 义 。 依 《 瑜 伽 师 地 论 》 ， 寂 灭 有 二 ， 一 寂 静 寂 灭 ， 为 依 他 起 之 惑 尽 境 界 ； 一 无 损 恼 寂 灭 ， 为 圆 成 实 之 德 备 境 界 。 由 此 ， 寂 灭 即 息 妄 见 真 之 证 觉 之 境 ， 为 诸 法 自 性 、 真 如 本 体 。 二 、 无 余 涅 盘 之 相 应 义 。 涅 盘 具 解 脱 、 法 身 、 般 若 三 德 ， 前 一 为 体 ， 后 二 是 相 、 用 ， 举 一 涅 盘 则 三 德 相 应 并 呈 ， 是 为 一 相 应 义 。 另 外 ， “ 观 上 菩 提 义 、 无 分 别 义 、 无 漏 义 、 般 若 义 、 缘 生 义 ， 皆 必 得 涅 盘 相 应 义 乃 成 立 ， 是 故 佛 之 宗 趣 唯 一 ， 即 无 余 涅 盘 是 也 。 ” ⁽⁸⁾ 三 、 无 余 涅 盘 为 根 本 涅 盘 。 一 切 众 生 我 皆 令 入 无 余 涅 盘 而 灭 度 之 ， 我 皆 令 入 的 可 能 性 在 于 诸 佛 菩 萨 之 无 尽 功 德 和 一 切 众 生 皆 具 佛 性 。 菩 萨 住 于 无 住 涅 盘 ， 观 空 不 证 ， 目 的 在 于 尽 未 来 际 作 诸 功 德 ， 度 化 众 生 。 欧 阳 认 为 ， 无 住 涅 盘 为 胜 进 涅 盘 ， 是 大 涅 盘 ， 仍 以 无 余 涅 盘 为 根 本 。 之 所 以 说 无 住 涅 盘 是 大 涅 盘 ， 是 菩 萨 悲 心 使 然 ， 这 可 作 为 佛 法 入 世 救 世 理 论 基 础 之 一 。 因 此 ， 菩 萨 住 于 无 住 ， 是 就 用 相 而 谈 ， 仍 需 归 结 于 体 ， 即 无 余 涅 盘 。

　 　 “ 法 门 则 三 智 三 渐 次 ” 谓 ： 初 渐 次 加 行 智 境 ， 中 渐 次 根 本 智 境 ， 最 后 渐 次 一 切 智 智 境 。 三 智 皆 与 涅 盘 相 应 ， 仍 根 本 于 无 余 涅 盘 。 欧 阳 认 为 ， 学 佛 当 首 先 关 注 现 实 人 生 ， 不 可 好 高 骛 远 ， 奢 谈 空 性 。 他 说 ：

　 　 “ 吾 辈 毛 道 凡 夫 ， 当 急 求 初 渐 次 加 行 智 境 界 法 门 ， 若 侈 谈 无 所 得 ， 或 窃 取 有 所 得 ， 非 方 广 道 人 ， 即 顺 世 外 道 ， 于 生 死 大 事 何 曾 涉 着 一 毫 ！ 此 可 欺 人 可 自 欺 耶 ？ ” ⁽⁹⁾

　 　 佛 法 以 世 间 法 的 形 式 演 出 世 间 之 实 ， 其 施 设 一 方 面 要 以 自 己 特 有 的 方 式 解 释 世 间 万 象 之 自 性 ， 以 明 诸 法 实 相 ， 即 法 尔 一 理 ； 另 一 方 面 则 要 求 无 量 有 情 众 生 通 过 研 习 法 相 与 自 家 的 修 证 去 体 悟 真 如 ， 实 现 迷 悟 与 染 净 的 转 依 。

　 　 佛 法 重 在 解 脱 ， 然 解 脱 却 必 需 建 立 在 世 间 这 一 情 境 当 中 。 世 间 指 人 、 行 为 以 及 器 世 间 等 ， 涵 盖 人 类 生 存 之 一 切 事 物 现 象 ； 离 开 世 间 ， 并 无 真 正 的 解 脱 与 佛 法 可 谈 。 吕 澄 先 生 曾 指 出 世 人 谈 佛 法 易 犯 三 大 病 ： 一 是 泥 迹 ， 导 源 于 小 乘 ， 专 讲 世 间 烦 恼 与 生 死 可 畏 等 事 ， 劝 人 厌 离 逃 避 世 间 ， 却 未 能 发 见 小 乘 法 之 深 刻 精 神 ； 二 是 蹈 空 ， 不 着 边 际 地 高 唱 烦 恼 即 菩 提 、 生 死 即 涅 盘 ， 引 人 以 浮 泛 空 虚 ； 三 是 纯 任 知 解 ， 全 凭 一 己 之 知 见 去 理 会 佛 法 之 深 义 ， 只 求 说 得 顺 畅 ， 不 问 对 自 身 的 受 用 如 何 ， 割 裂 佛 法 与 人 生 、 社 会 的 密 切 联 系 ⁽¹⁰⁾ 。 因 此 ， 佛 法 不 是 离 开 世 间 、 人 生 ， 空 谈 解 脱 ， 而 是 要 在 结 合 现 实 人 生 的 基 础 之 上 去 谈 迷 悟 染 净 的 转 依 ， 寻 求 菩 提 涅 盘 。 欧 阳 认 为 ， 解 脱 必 “ 不 坏 世 间 ” 。 解 脱 是 人 的 解 脱 ， 世 间 之 染 净 是 源 于 人 心 之 染 净 ， 离 开 人 所 生 存 的 世 间 ， 又 有 何 染 净 与 解 脱 可 言 ? 他 说 ： “ 染 心 缘 世 间 ， 世 间 是 染 ； 净 心 缘 世 间 ， 世 间 是 净 。 ” ⁽¹¹⁾ 故 此 ， 佛 法 需 就 世 间 而 解 释 世 间 ， 如 此 才 能 见 其 济 世 救 心 之 现 实 意 义 。

　 　 世 间 有 自 相 义 与 实 相 义 。 世 间 之 自 相 是 由 言 说 构 想 、 业 惑 系 缚 、 分 别 取 著 的 有 染 的 虚 幻 不 真 的 存 在 。 就 实 相 言 ， 则 世 间 自 性 本 寂 ， 为 离 想 、 离 系 、 离 取 的 真 实 存 在 ， 也 即 涅 盘 、 寂 静 、 寂 灭 、 真 如 等 义 。 依 二 谛 来 说 ， 自 相 即 世 俗 谛 ， 实 相 即 真 谛 。 唯 由 世 间 自 性 本 寂 才 能 认 识 到 世 间 自 相 的 虚 妄 流 转 ， 唯 由 世 间 幻 相 才 能 契 入 涅 盘 实 相 ， 故 世 间 与 涅 盘 不 可 也 不 能 对 立 。 涅 盘 不 离 世 间 ， 也 非 世 间 之 外 别 有 一 个 涅 盘 存 在 。 《 中 论 》 卷 四 《 观 涅 盘 品 》 云 ：

　 　 “ 涅 盘 与 世 间 ， 无 有 少 分 别 ， 世 间 与 涅 盘 ， 亦 无 少 分 别 。 ” 因 为 ， “ 涅 盘 之 实 际 ， 及 与 世 间 际 ， 如 是 二 际 者 ， 无 毫 厘 差 别 。 ” ⁽¹²⁾

　 　 欧 阳 认 为 ， 人 们 对 佛 法 的 种 种 误 解 皆 源 于 好 谈 因 缘 、 不 信 法 尔 之 故 。 好 谈 因 缘 ， 辗 转 繁 复 ， 穷 归 一 本 ， 则 不 觉 堕 于 他 胜 ， 终 不 明 真 如 涅 盘 究 为 何 物 。 “ 不 信 法 尔 ， 过 去 未 来 虚 妄 分 别 ， 风 生 戏 论 海 市 乾 城 。 及 其 至 也 ， 但 狂 慧 世 界 ， 无 修 证 余 地 。 不 独 内 学 之 为 害 ， 此 方 习 尚 亦 滋 蔓 之 难 图 也 。 ” ⁽¹³⁾ 法 尔 有 体 性 ， 有 相 用 ， 以 自 为 本 ， 不 以 他 为 本 。 若 信 自 然 法 尔 ， 则 一 切 染 净 之 法 得 以 明 了 ， 生 灭 断 常 一 异 来 去 等 种 种 戏 论 亦 自 然 不 生 ， 同 时 更 为 修 证 解 脱 找 到 根 依 与 可 能 。 欧 阳 先 生 常 以 “ 自 然 法 尔 ” 一 语 来 形 容 万 法 之 一 体 性 ， 谈 体 用 ， 谈 性 相 ， 皆 统 一 于 法 尔 之 中 ， 所 谓 法 尔 一 本 ， 本 然 如 是 。 他 说 ：

　 　 “ 无 我 无 人 唯 一 法 界 ， 法 尔 一 举 全 法 界 举 。 阿 赖 耶 识 具 一 切 种 ， 法 尔 全 转 而 后 识 转 ， 堂 下 觳 觫 ， 堂 上 不 忍 ， 孺 子 入 井 ， 今 人 恻 隐 ， 法 尔 万 物 一 体 ， 现 见 自 他 不 异 。 ” ⁽¹⁴⁾

　 　 法 尔 一 理 ， 即 是 法 界 。 此 法 尔 不 仅 是 万 法 之 本 ， 更 是 众 生 不 忍 恻 隐 之 纯 净 本 然 之 心 ， 亦 是 菩 萨 自 利 利 他 之 悲 愿 精 神 的 根 本 ， 故 法 尔 是 佛 法 之 至 义 、 宇 宙 万 法 如 如 不 动 、 变 化 流 转 之 绝 对 法 则 。 欧 阳 认 为 ， 我 们 无 论 是 从 体 性 与 相 用 二 边 来 解 释 宇 宙 万 象 ， 还 是 从 立 学 角 度 来 显 佛 境 菩 萨 行 之 无 边 大 用 ， 其 终 要 契 归 一 理 、 纳 于 一 法 界 之 中 。 他 说 ：

　 　 “ 唯 有 一 乘 道 ， 无 二 亦 无 三 ， 于 无 性 无 动 ， 于 智 智 不 转 。 以 谈 瑜 伽 则 离 言 自 性 ， 以 谈 般 若 则 是 法 平 等 ， 以 谈 涅 盘 则 佛 性 中 道 。 万 派 千 流 汇 归 瀛 渤 ， 无 不 同 此 法 界 流 ， 无 不 同 归 一 法 界 。 ” ⁽¹⁵⁾

　 　 谈 法 界 义 ， 是 欧 阳 一 生 讲 学 最 后 之 焦 点 所 在 。 佛 有 三 身 ， 以 法 身 为 体 性 ， 以 报 身 、 化 身 为 相 用 。 法 在 人 为 法 身 ， 法 在 法 为 法 界 ， 故 法 身 与 法 界 同 。 佛 之 体 性 即 规 定 佛 之 所 以 为 佛 者 ， 可 以 法 界 、 法 身 、 涅 盘 、 真 如 等 概 念 名 之 。 欧 阳 认 为 ， 法 身 与 法 界 亦 有 所 分 别 。 法 涵 摄 一 切 有 为 无 为 圣 法 ， 一 切 圣 法 生 长 所 依 之 因 即 界 ， 故 界 有 依 止 义 ； 一 切 法 之 实 性 、 一 切 如 来 之 自 体 是 界 ， 故 界 又 有 体 性 义 。 法 身 则 有 体 依 义 与 聚 义 ， 总 说 为 身 ， 就 体 依 义 言 ， 与 法 界 之 界 相 同 ， 而 就 聚 义 言 ， 则 为 法 身 所 独 有 ， 即 此 身 以 五 法 为 性 ， 兼 摄 四 智 ， 不 仅 与 清 净 法 界 同 ， 且 摄 二 转 依 之 果 。 法 界 遍 布 一 切 万 法 ， 周 遍 无 际 ， 常 住 不 动 ， 为 诸 佛 与 众 生 所 共 有 。 佛 与 众 生 虽 具 同 一 法 界 ， 然 具 有 修 得 与 性 有 之 分 别 。 欧 阳 说 ： “ 法 界 ， 法 身 ， 一 切 众 生 平 等 共 有 者 ， 性 有 也 ， 非 修 得 也 ， 修 得 则 唯 佛 有 。 ” ⁽¹⁶⁾ 对 佛 来 说 ， 法 界 为 佛 所 修 得 ； 对 众 生 言 ， 法 界 为 众 生 所 与 生 俱 来 者 ， 于 众 生 心 中 累 劫 相 续 ， 也 因 此 众 生 才 有 修 证 成 佛 的 可 能 性 ， 只 是 众 生 与 佛 之 间 尚 有 一 个 践 行 觉 悟 的 过 程 。 通 常 认 为 ， 佛 教 是 无 神 论 的 宗 教 。 这 是 指 ， 佛 教 的 信 仰 ， 不 是 崇 拜 外 在 于 信 仰 主 体 的 某 一 神 灵 或 上 帝 ， 非 仗 他 力 而 求 取 人 生 的 解 脱 。 但 是 ， 做 为 一 种 宗 教 ， 佛 教 亦 必 须 以 信 仰 为 中 心 。 只 是 佛 教 信 仰 的 是 遍 布 于 一 切 法 与 众 生 的 法 界 真 如 ， 这 种 信 仰 不 仅 是 对 永 恒 真 理 的 信 仰 ， 更 是 对 自 己 有 觉 悟 成 佛 的 可 能 性 的 信 仰 ， 因 为 法 界 为 众 生 所 性 有 。 由 此 亦 可 看 出 ， 佛 教 所 说 的 人 生 解 脱 是 依 仗 自 力 ， 而 非 他 力 。

　 　 法 界 之 在 无 量 有 情 心 中 累 劫 相 续 ， 即 如 来 藏 ， 即 阿 赖 耶 识 ， 即 佛 性 。 如 来 藏 思 想 是 佛 家 之 心 性 论 。 《 胜 曼 师 子 吼 经 》 云 ： “ 如 来 藏 者 ， 是 法 界 藏 、 法 身 藏 、 出 世 间 上 上 藏 、 自 性 清 净 藏 。 此 自 性 清 净 如 来 藏 而 客 尘 烦 恼 上 烦 恼 所 染 ， 不 思 议 如 来 境 界 。 ” ⁽¹⁷⁾ 欧 阳 认 为 ， 如 来 藏 有 染 净 二 边 、 性 有 与 修 得 别 。 如 来 藏 自 性 清 净 ， 而 为 客 尘 烦 恼 所 染 ， 是 为 染 边 事 ； 如 来 藏 常 住 不 动 ， 有 厌 苦 乐 求 涅 盘 之 根 性 ， 是 为 净 边 事 。 “ 在 缠 为 如 来 藏 ， 出 缠 为 法 身 。 ” ⁽¹⁸⁾ 如 来 藏 为 烦 恼 所 缠 ， 此 烦 恼 即 第 七 末 那 识 见 分 对 阿 赖 耶 识 相 分 的 执 取 所 产 生 的 四 根 本 烦 恼 及 无 量 无 边 烦 恼 藏 。 如 来 藏 自 性 不 动 ， 为 众 生 所 共 有 ， 是 为 性 有 。 众 生 闻 熏 佛 法 ， 通 过 修 证 ， 出 缠 而 得 法 身 ， 是 为 修 得 ， 唯 佛 有 。 是 故 一 切 众 生 虽 有 如 来 藏 之 根 性 ， 而 不 是 法 身 ， 虽 有 佛 性 而 不 能 见 性 ， 为 烦 恼 所 缠 故 ， 不 能 修 净 如 来 藏 故 。 就 众 生 与 佛 皆 有 如 来 藏 言 ， 心 、 佛 、 众 生 三 无 差 别 ； 而 就 性 有 之 转 化 为 修 得 言 ， 众 生 与 佛 之 间 又 隔 着 一 条 觉 悟 之 路 。 由 性 有 而 修 得 ， 由 众 生 而 佛 ， 即 是 转 迷 成 悟 、 舍 染 取 净 的 转 依 ， 此 二 转 依 是 施 教 立 学 的 依 止 与 参 照 标 准 。 欧 阳 云 ：

　 　 “ 是 故 学 者 不 恃 性 得 而 重 修 得 也 ， 阿 赖 耶 即 如 来 藏 ， 发 挥 舍 染 义 说 阿 赖 耶 ， 发 挥 取 净 义 说 如 来 藏 也 。 ” ⁽¹⁹⁾

　 　 由 上 所 述 ， 则 知 法 界 与 众 生 一 体 。 初 ， 众 生 以 法 界 为 体 ， 即 众 生 皆 有 自 性 清 净 心 。 其 次 ， 众 生 之 法 界 体 为 客 尘 烦 恼 所 缠 ， 即 客 尘 所 染 自 性 清 净 心 。 最 后 ， 就 法 界 平 等 言 ， 众 生 即 法 界 ， 众 生 界 即 是 法 界 。 若 不 明 众 生 与 法 界 一 体 ， 则 必 舍 众 生 而 求 法 界 ， 舍 世 间 而 求 涅 盘 ， 教 与 学 也 必 流 于 空 谈 。

　 　 吕 澄 据 《 佛 地 经 论 》 括 法 界 之 义 ， 认 为 所 谓 法 界 即 指 “ 无 差 别 遍 一 切 有 情 心 而 为 共 相 所 显 者 。 ” ⁽²⁰⁾ 法 界 是 万 物 之 实 体 ， 诸 佛 与 众 生 之 自 性 ， 体 性 必 须 由 相 用 所 显 ， 才 能 够 修 证 悟 入 。 法 界 由 共 相 所 显 ， 此 共 相 即 平 等 相 、 能 取 所 取 空 相 、 毕 竟 空 相 。 但 法 界 由 共 相 所 显 现 ， 但 并 非 就 是 共 相 。 若 从 理 事 上 来 说 ， 法 界 之 自 相 即 是 理 ， 共 相 则 为 法 界 所 变 现 之 事 。 众 生 须 从 事 上 见 理 ， 凭 事 相 而 入 佛 道 ， 而 佛 则 从 理 上 施 设 言 教 之 事 ， 接 引 众 生 。 实 则 理 事 为 一 ， 同 一 实 相 。 法 界 毕 竟 空 ， 众 生 为 烦 恼 、 所 知 二 障 所 缠 ， 以 空 为 不 空 ， 无 明 执 取 ， 于 生 死 烦 恼 海 中 流 转 造 业 。 佛 菩 萨 之 悲 心 由 众 生 无 明 而 起 ， 故 才 有 佛 之 立 教 ， 菩 萨 之 利 他 功 德 。 欧 阳 说 ： “ 菩 萨 悲 起 而 行 修 ， 诸 佛 悲 起 而 立 教 ， 若 众 生 自 知 毕 竟 空 ， 菩 萨 不 必 行 修 ， 佛 固 不 必 建 立 至 教 也 。 ” ⁽²¹⁾

　 　 佛 陀 由 悲 众 生 无 明 苦 迷 而 立 教 ， 旨 在 接 引 众 生 契 入 佛 道 ； 众 生 学 法 ， 意 在 破 暗 显 明 ， 实 现 转 依 。 转 依 有 二 ， 一 是 转 迷 为 悟 ， 一 是 转 染 为 净 。 欧 阳 先 生 以 《 大 乘 密 严 经 》 为 二 转 依 之 要 轨 。 是 经 谈 密 严 刹 土 ， 谈 赖 耶 生 身 。 所 谓 密 严 刹 土 ， 即 法 身 涅 盘 所 依 之 佛 境 。 赖 耶 生 身 与 胎 藏 生 身 相 对 。 胎 藏 生 身 依 止 赖 耶 生 身 ， 是 心 境 界 ， 或 名 为 染 生 身 ， 以 我 执 为 根 本 ； 赖 耶 生 身 是 慧 境 界 ， 去 胎 生 身 之 染 而 为 净 生 身 ， 故 赖 耶 生 身 即 为 密 严 刹 土 。 由 舍 染 生 身 而 得 净 生 身 ， 是 为 一 转 依 ； 《 密 严 》 立 五 法 三 自 性 八 识 二 无 我 之 至 教 ， 旨 在 接 引 有 情 转 无 明 之 迷 而 得 悟 菩 提 ， 最 终 体 证 真 如 ， 是 又 一 转 依 。 欧 阳 云 ：

　 　 “ 一 切 法 依 仗 ， 作 佛 转 二 依 。 迷 悟 依 于 真 如 ， 染 净 依 于 藏 识 。 转 迷 为 悟 而 得 菩 提 ， 转 染 为 净 而 得 涅 盘 。 教 及 如 来 藏 、 赖 耶 、 法 身 是 染 净 边 事 ； 经 与 唯 智 学 、 定 土 、 世 间 是 迷 悟 边 事 也 。 ” ⁽²²⁾

　 　 相 依 体 显 ， 迷 悟 染 净 皆 依 一 法 界 ， 即 真 如 、 阿 赖 耶 识 。 由 相 入 体 ， 是 一 转 依 的 过 程 。 转 依 的 可 能 性 在 于 一 切 众 生 皆 有 佛 性 ， 转 依 的 根 本 在 于 般 若 大 用 、 行 菩 萨 行 ， 转 依 之 果 为 菩 提 、 涅 盘 。 是 故 谈 转 依 必 辩 智 详 行 。

　 　 迷 悟 与 真 如 、 染 净 与 藏 识 的 关 系 可 从 能 所 、 即 主 客 二 边 来 分 析 。 从 心 境 界 上 看 ， 由 无 明 我 执 而 生 分 别 ， 不 见 诸 法 空 性 ， 是 为 迷 ； 从 慧 境 界 上 看 ， 观 诸 法 虚 妄 如 幻 ， 入 无 分 别 之 一 切 智 境 ， 是 为 悟 。 迷 悟 为 有 情 之 迷 悟 ， 变 动 不 居 ， 是 为 能 ； 真 如 即 一 法 界 ， 周 遍 常 住 ， 如 如 不 动 ， 是 为 所 。 能 依 于 所 ， 法 界 一 理 现 而 为 万 有 ， 对 此 ， 众 生 或 迷 或 悟 ， 是 故 迷 悟 依 于 真 如 。 阿 赖 耶 识 有 能 藏 、 执 藏 、 所 藏 义 ， 故 又 名 藏 识 。 藏 识 受 熏 持 种 ， 种 现 而 为 万 法 。 法 有 染 净 ， 世 间 谓 染 ， 法 界 谓 净 。 染 净 诸 法 有 相 用 可 表 ， 故 为 所 ； 藏 识 能 变 ， 故 为 能 。 所 依 于 能 ， 唯 识 无 境 ， 故 染 净 依 于 藏 识 。

　 　 欧 阳 认 为 ， 转 依 之 所 以 为 二 ， 在 于 体 用 异 类 故 。 涅 盘 是 体 ， 菩 提 是 用 ， 体 用 不 一 不 异 ， 不 可 以 相 淆 。 为 此 ， 欧 阳 更 以 四 涅 盘 配 四 体 用 细 加 分 辨 。 体 中 之 体 为 自 性 涅 盘 ， 又 名 本 性 。 此 性 本 来 法 尔 ， 常 住 不 动 ， 无 论 有 佛 无 佛 ， 还 是 有 众 生 无 众 生 ， 皆 真 常 实 在 ， 故 为 法 住 性 、 法 界 性 等 。 体 中 之 用 为 无 余 涅 盘 。 一 切 众 生 ， 我 皆 令 入 无 余 涅 盘 而 灭 度 之 。 无 余 涅 盘 必 众 生 解 脱 后 方 可 契 入 。 体 必 仗 用 方 显 ， 无 余 涅 盘 显 自 性 涅 盘 之 相 用 及 究 竟 ， 故 为 体 中 之 用 。 用 中 之 体 为 无 住 涅 盘 。 一 切 众 生 皆 有 佛 性 是 入 无 余 涅 盘 的 可 能 性 ， 然 必 有 助 缘 才 能 契 入 。 无 住 涅 盘 即 为 “ 令 入 ” 之 增 上 缘 ， 是 灭 度 的 必 然 性 。 用 中 之 用 是 菩 提 。 菩 提 与 涅 盘 相 应 ， 具 属 果 位 ， 分 别 在 于 一 生 得 一 显 得 、 一 是 果 一 是 果 果 。 欧 阳 云 ： “ 生 得 一 分 菩 提 ， 即 显 得 一 分 涅 盘 ， 涅 盘 必 待 菩 提 而 显 ， 故 必 发 菩 提 以 显 之 。 作 用 在 菩 提 ， 归 趣 仍 在 涅 盘 也 。 ” ⁽²³⁾ 由 菩 提 而 显 涅 盘 ， 故 菩 提 为 用 中 之 用 。 欧 阳 对 四 体 用 的 分 别 ， 实 际 上 即 是 分 述 两 种 境 界 ， 一 是 佛 境 界 ， 一 是 菩 萨 境 界 。 自 性 涅 盘 即 一 真 法 界 ， 有 佛 无 佛 ， 其 性 常 住 ， 是 为 真 常 之 体 。 入 佛 境 界 必 以 菩 萨 行 。 菩 萨 观 空 不 证 ， 住 于 无 住 涅 盘 ， 以 佛 境 为 境 ， 由 悲 愿 而 发 无 上 菩 提 心 ， 以 自 他 之 功 德 为 行 修 ， 导 俗 趣 空 而 度 化 众 生 出 脱 苦 迷 。 菩 萨 行 是 渐 次 行 修 的 过 程 ， 佛 境 唯 是 一 顿 悟 。 故 此 ， 欧 阳 先 生 认 为 ， 教 只 是 “ 佛 境 菩 萨 行 ” 。

　 　 菩 提 是 果 ， 涅 盘 是 果 果 。 对 菩 提 之 显 得 涅 盘 ， 菩 提 为 用 ， 涅 盘 为 体 。 菩 萨 行 之 无 边 大 用 即 为 契 入 涅 盘 一 体 ， 故 转 依 有 二 。 迷 悟 、 染 净 的 转 依 其 实 即 是 修 证 的 两 个 阶 次 。 真 如 以 正 智 为 用 。 清 净 功 德 缘 起 于 正 智 ， 杂 染 世 间 缘 起 于 无 明 ， 由 正 智 而 转 迷 为 悟 ， 而 得 菩 提 ， 而 显 得 涅 盘 之 体 ， 是 体 为 用 中 之 体 ， 是 为 第 一 阶 次 。 无 量 有 情 度 化 已 尽 ， 染 种 转 为 净 种 ， 染 法 转 为 净 法 ， 皆 归 于 寂 静 寂 灭 ， 契 入 一 真 法 界 ， 是 体 为 体 中 之 体 ， 是 为 第 二 阶 次 。 其 实 ， 无 住 涅 盘 即 是 真 体 ， 然 菩 萨 与 众 生 尚 未 同 趋 于 寂 静 ， 不 舍 众 生 故 ， 住 于 此 而 施 教 化 之 事 。 无 余 涅 盘 寂 灭 寂 静 ， 自 然 法 尔 。 一 切 众 生 我 皆 令 入 ， 化 事 已 毕 ， 则 一 真 法 界 显 。 法 尔 一 理 ， 不 可 以 言 说 ； 诸 佛 之 设 教 、 菩 萨 之 化 事 只 能 于 相 用 中 谈 。 因 此 ， 欧 阳 细 析 体 用 ， 从 学 理 上 对 法 尔 与 转 依 之 关 系 进 行 调 节 与 完 整 ， 以 突 出 诸 佛 设 教 、 菩 萨 行 修 之 悲 愿 ， 从 而 强 调 佛 法 对 济 拔 世 间 与 人 生 解 脱 之 无 边 大 用 。

　 　 欧 阳 在 数 十 年 的 内 学 研 究 中 ， 最 终 以 “ 宗 趣 唯 一 无 余 涅 盘 ” 的 结 论 融 摄 全 部 佛 法 ， 把 流 转 生 灭 之 宇 宙 万 象 、 缘 起 无 常 之 社 会 人 生 消 归 于 寂 静 寂 灭 ， 即 一 真 法 界 ， 显 现 了 学 之 体 性 。 如 果 说 唯 从 无 边 大 用 才 能 契 悟 不 可 言 说 之 体 ， 那 么 欧 阳 以 顿 境 渐 行 之 旨 宣 扬 大 乘 为 人 之 学 即 在 于 充 用 之 量 ， 而 他 对 儒 佛 的 会 通 ， 更 是 借 儒 学 以 充 学 之 用 。 1937 年 ， 中 日 战 争 爆 发 ， 国 家 民 族 的 危 亡 成 为 全 国 上 下 所 关 注 的 焦 点 。 作 为 思 想 者 ， 欧 阳 从 理 论 上 为 抗 战 寻 找 精 神 依 据 ， 这 即 借 儒 者 舍 生 取 义 之 精 神 ， 对 佛 儒 二 道 进 行 比 较 研 究 。

　 　 欧 阳 认 为 ， 就 终 极 之 理 而 言 ， 无 所 谓 佛 与 儒 的 区 别 ， 佛 儒 之 别 只 在 用 与 行 上 才 有 意 义 。 他 说 ：

　 　 “ 毗 卢 遮 那 顶 上 行 ， 六 经 皆 我 注 脚 ， 求 人 之 所 以 为 人 斯 已 耳 ， 何 佛 之 有 ， 何 孔 之 有 ？ 然 圣 人 先 得 我 心 之 所 同 然 者 ， 求 然 之 同 故 ， 佛 须 学 ， 孔 须 学 。 孔 学 是 菩 萨 分 学 ， 佛 学 则 全 部 分 学 也 。 ” ⁽²⁴⁾

　 　 首 先 ， 欧 阳 从 体 用 两 边 对 儒 佛 进 行 会 通 。 在 欧 阳 看 来 ， 孔 学 详 于 世 法 ， 属 “ 依 体 之 用 ” ， 是 行 ； 佛 法 亦 在 “ 依 体 之 用 ” 的 范 围 中 ， 但 又 是 世 尊 亲 证 所 得 之 果 ， 为 “ 用 满 之 体 ” ⁽²⁵⁾ 。 因 此 ， 孔 学 是 菩 萨 分 学 ， 摄 于 用 边 ； 佛 法 则 体 用 兼 摄 。

　 　 其 次 ， 以 寂 静 寂 灭 之 体 统 摄 儒 佛 。 这 表 现 在 对 中 庸 的 解 说 上 ， 欧 阳 认 为 ， “ 中 ， 即 无 思 无 为 、 寂 然 不 动 之 寂 ； 庸 ， 即 感 而 遂 通 于 下 之 故 、 之 通 。 ” ⁽²⁶⁾ 中 体 庸 用 ， 由 庸 入 中 即 由 用 入 体 的 过 程 。 中 与 无 余 涅 盘 在 寂 静 寂 灭 义 上 是 共 通 的 ， 同 为 一 体 。

　 　 最 后 ， 从 人 心 言 ， 儒 佛 皆 明 一 心 。 学 之 体 用 最 终 须 落 实 到 人 心 上 来 ， 学 之 用 也 正 是 以 救 心 济 世 体 现 出 来 的 ， 这 在 儒 学 与 佛 法 都 无 不 同 。 欧 阳 说 ：

　 　 “ 有 体 ， 有 用 ， 有 依 体 之 用 ， 有 用 满 之 体 。 宇 宙 万 有 ， 群 众 思 虑 ， 莫 不 依 于 一 心 。 心 必 有 其 体 而 后 可 心 ， 状 体 之 相 貌 ， 强 而 名 之 曰 寂 ， 非 寂 而 谁 足 以 当 之 ？ 心 必 有 其 用 而 后 能 心 ， 状 用 之 相 貌 ， 强 而 名 之 曰 智 ， 非 智 而 谁 有 以 能 之 ？ ” ⁽²⁷⁾

　 　 寂 智 为 心 之 两 边 。 事 实 上 ， 寂 之 不 可 言 说 性 ， 使 得 无 论 是 佛 法 ， 还 是 儒 学 ， 以 及 人 们 的 所 有 行 为 ， 都 在 智 边 言 说 才 有 意 义 。

　 　 欧 阳 先 生 的 思 想 之 旅 充 满 焦 渴 与 创 意 ， 在 生 死 事 大 的 人 生 困 惑 面 前 ， 在 世 道 人 心 日 下 的 社 会 境 况 下 ， 他 借 佛 法 立 学 ， 真 趋 万 物 之 本 体 ， 宣 扬 公 心 于 世 ； 而 在 日 军 入 华 、 民 族 家 国 危 亡 关 头 ， 他 又 深 感 不 能 高 谈 性 命 ， 又 借 儒 学 义 以 充 学 之 用 ， 脚 踏 实 地 的 为 救 国 呼 吁 。 他 说 ： “ 渐 参 死 字 ， 不 下 十 余 年 ， 今 国 破 家 亡 ， 人 生 处 处 危 险 ， 无 一 毫 安 全 可 望 ， 乃 于 儒 门 舍 生 取 义 ， 忽 然 开 朗 ， 快 乐 万 分 ， 有 把 握 无 恐 惧 又 千 百 万 分 ， 证 之 佛 说 ， 乃 无 不 合 。 ” ⁽²⁸⁾

　 　 欧 阳 认 为 ， 一 个 国 家 必 须 具 备 “ 一 段 超 远 精 神 ” ⁽²⁹⁾ ， 而 不 可 囿 于 目 下 可 见 的 利 益 。 因 此 ， 欧 阳 或 借 古 或 借 他 学 ， 皆 为 资 今 ， 为 人 心 之 向 善 ， 为 世 道 之 大 治 ， 而 苦 心 建 立 一 系 精 神 学 说 。 正 如 他 在 《 跋 < 中 庸 传 > 寄 诸 友 》 中 所 说 ： “ 天 下 溺 ， 援 之 以 道 ， 道 也 者 ， 寂 灭 也 ， 涅 盘 也 ， 孔 、 佛 之 道 一 也 。 ” ⁽³⁰⁾ 由 此 ， 我 们 可 以 看 出 欧 阳 以 天 下 至 道 为 己 任 的 思 想 者 精 神 。

　 　 欧 阳 渐 从 经 论 出 发 ， 阐 释 了 无 余 涅 盘 、 法 界 等 佛 法 本 体 概 念 之 深 义 ， 认 为 解 脱 必 不 坏 世 间 。 一 切 众 生 我 皆 令 入 无 余 涅 盘 ， 心 佛 众 生 遍 此 法 界 ， 无 不 体 现 了 佛 法 的 济 世 本 怀 。 转 依 事 实 上 即 是 转 众 生 业 种 ， 人 心 由 染 趋 净 的 过 程 ， 也 即 世 间 逐 渐 净 化 的 过 程 。 佛 法 以 解 脱 为 重 ， 欧 阳 先 生 谈 解 脱 不 以 自 了 ， 而 以 他 解 脱 为 自 解 脱 ， 积 极 倡 导 菩 萨 悲 心 ， 阐 扬 大 乘 为 人 之 学 。 他 说 ： “ 为 人 之 学 是 菩 萨 学 ， 本 乎 大 悲 ， 因 于 菩 提 ， 而 竟 于 方 便 也 。 大 悲 为 根 本 ， 非 自 了 死 生 为 根 本 也 ； 菩 提 心 为 因 ， 非 涅 盘 心 为 因 也 ； 方 便 为 究 竟 ， 尽 未 来 际 作 诸 功 德 ， 非 证 空 为 究 竟 也 。 ” ⁽³¹⁾ 以 大 悲 为 根 本 ， 以 方 便 为 究 竟 ， 方 便 、 大 悲 即 是 诸 佛 菩 萨 度 生 济 世 的 手 段 和 根 源 。 因 此 ， 欧 阳 先 生 对 大 乘 为 人 之 学 的 阐 扬 ， 即 是 立 足 于 佛 法 可 以 言 说 的 范 围 ， 强 调 佛 法 之 无 边 大 用 ， 以 强 烈 的 宗 教 情 怀 济 拔 人 心 、 家 国 民 族 于 惟 危 之 间 。

　 　 注 　 释 ：

　 　 (1) 欧 阳 先 生 所 建 立 之 佛 学 体 系 即 “ 院 学 ” 体 系 ， 院 学 之 精 神 与 内 容 体 现 了 欧 阳 之 立 学 意 图 及 主 张 。

　 　 (2) 欧 阳 渐 ： 《 今 日 之 佛 法 研 究 》 ， 《 悲 愤 而 后 有 学 ： 欧 阳 渐 文 选 》 ( 下 略 称 《 文 选 》 ) ， 上 海 远 东 出 版 社 1996 ， 106 页 。

　 　 (3) 欧 阳 渐 ： 《 覆 陈 伯 严 书 》 ， 《 文 选 》 317 页 。

　 　 (4)(11)(13)(22) 欧 阳 渐 ： 《 大 乘 密 严 经 叙 》 ， 12 页 ， 35 页 ， 28 页 ， 6 、 7 页 ， 《 欧 阳 竟 无 先 生 内 外 学 》 ( 下 略 称 《 内 外 学 》 ) 第 六 种 之 《 藏 要 叙 · 经 》 ， 金 陵 刻 经 处 木 刻 本 。

　 　 (5) 欧 阳 渐 一 生 之 佛 学 研 究 ， 前 后 大 致 可 分 为 四 期 ： 治 法 相 学 (1917) 、 治 般 若 学 (1928) 、 治 涅 盘 学 (1936) 、 会 通 佛 法 (1936 年 后 ) ， 由 此 可 见 欧 阳 治 学 之 线 索 及 其 研 究 主 张 的 提 出 背 景 。

　 　 (6)(8)(9)(23) 欧 阳 渐 ： 《 答 陈 真 如 书 》 ， 《 文 选 》 ， 330 页 、 328 页 、 329 页 、 327 页 。

　 　 (7) 欧 阳 渐 ： 《 再 答 陈 真 如 书 》 ， 《 文 选 》 333 页 。

　 　 (10) 参 阅 吕 澄 《 佛 法 与 世 间 》 ， 《 吕 澄 佛 学 论 著 选 集 》 ( 下 略 称 《 选 集 》 ) 第 一 册 ， 齐 鲁 书 社 1991 ， 446 页 。

　 　 (12) 龙 树 《 中 论 》 ， 《 藏 要 》 第 一 辑 第 十 五 种 ， 66 页 。

　 　 (14)(31) 欧 阳 渐 ： 《 瑜 伽 论 · 本 地 分 · 菩 萨 地 叙 》 ， 《 内 外 学 》 第 七 种 之 《 藏 要 叙 论 》 ， 17 页 。

　 　 (15) 欧 阳 渐 ： 《 释 教 训 》 ， 《 文 选 》 152 页 。

　 　 (16) 欧 阳 渐 ： 《 覆 梅 撷 芸 书 六 》 ， 《 文 选 》 348 页 。

　 　 (17) 《 胜  师 子 吼 经 》 10 页 ， 《 藏 要 》 第 一 辑 第 八 种 。

　 　 (18)(19) 欧 阳 渐 ： 《 覆 梅 撷 芸 书 六 》 ， 《 文 选 》 348 页 ， 349 页 。

　 　 (20) 吕 澄 ： 《 法 界 释 义 》 ， 《 选 集 》 第 一 册 ， 147 页 。

　 　 (21) 欧 阳 渐 ： 《 覆 梅 撷 芸 书 七 》 ， 《 文 选 》 357 页 。

　 　 (24) 欧 阳 渐 ： 《 孔 佛 概 论 之 概 论 》 ， 《 文 选 》 ， 363 页 。

　 　 (25)(27) 欧 阳 渐 ： 《 孔 佛 》 ， 《 文 选 》 ， 361 页 ， 360 页 。

　 　 (26) 欧 阳 渐 ： 《 中 庸 传 》 ， 《 文 选 》 ， 392 页 。

　 　 (28) 欧 阳 渐 ： 《 与 陶  士 书 四 》 ， 《 文 选 》 ， 416 页 。

　 　 (29) 欧 阳 渐 ： 《 覆 张 溥 泉 书 》 ， 《 文 选 》 ， 417 页 。

　 　 (30) 欧 阳 渐 ： 《 跋 < 中 庸 传 > 寄 诸 友 》 ， 《 文 选 》 ， 423 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