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 智 ● 一 生 经 历 了 梁 、 陈 、 隋 三 朝 十 帝 。 他 的 坎 坷 经 历 ， 是 当 时 政 治 生 活 和 佛 教 现 状 的 真 实 写 照 ， 是 这 一 时 代 种 种 不 幸 的 缩 影 。 而 智 ● 与 陈 、 隋 两 朝 国 主 的 结 纳 ， 长 期 以 来 一 向 为 学 界 所 诟 病 ， 普 遍 把 智 ● 视 为 陈 、 隋 王 朝 的 御 用 工 具 。 作 者 不 蹈 陈 说 ， 在 本 书 第 二 章 《 智 ● 生 平 及 其 著 述 》 中 ， 对 传 主 的 坎 坷 经 历 和 佛 学 成 就 作 了 详 尽 的 考 察 。 特 别 是 在 第 三 节 《 石 城 遗 书 》 中 ， 在 谭 壮 飞 先 生 认 为 智 ● “ 是 在 隋 统 治 者 的 政 治 迫 害 下 气 恼 而 死 ， 甚 至 可 能 是 服 毒 自 尽 ” 的 研 究 基 础 上 ， 进 一 步 指 出 ： “ 重 要 的 不 是 确 定 他 ‘ 如 何 ’ 死 ， 而 是 辨 明 他 ‘ 为 什 么 ’ 而 死 。 ” 由 于 智 ● 同 陈 朝 的 密 切 关 系 和 在 佛 教 徒 中 所 享 有 的 崇 高 威 望 ， 隋 文 帝 和 晋 王 杨 广 父 子 对 智 ● 自 然 会 取 又 拉 拢 又 猜 忌 的 措 施 。 作 者 通 过 对 智 ● 临 终 前 致 杨 广 遗 书 所 述 “ 六 恨 ” 的 剖 析 ， 细 致 分 析 了 智 ● 在 政 教 关 系 的 夹 缝 中 ， 以 生 命 为 代 价 ， 才 换 来 天 台 宗 的 转 危 为 安 。 智 ● 临 终 前 ， 感 叹 自 己 “ 为 他 损 己 ” ， 故 在 修 行 果 位 上 仅 得 “ 五 品 位 ” 。 灌 顶 在 《 摩 诃 止 观 序 》 中 ， 在 解 释 “ 五 品 位 ” 时 引 出 了 《 法 华 经 》 所 提 出 的 “ 如 来 使 ” 这 一 概 念 。 这 个 为 其 他 经 典 所 不 见 的 “ 如 来 使 ” ， 指 的 即 是 在 现 实 的 苦 难 中 实 践 真 理 的 精 进 者 ， 是 在 世 风 日 下 的 危 机 时 代 高 扬 理 想 主 义 大 旗 的 殉 道 者 。 在 《 石 城 遗 书 》 中 ， 可 使 我 们 进 一 步 理 解 智 ● “ 为 他 损 己 ” 的 殉 道 者 精 神 。 他 对 杨 广 说 道 ： “ 生 来 所 以 周 章 者 ， 皆 为 佛 法 、 为 国 土 、 为 众 生 。 今 得 法 门 仰 寄 ， 三 为 具 足 ， 六 根 释 矣 。 命 尽 之 后 ， 若 有 神 力 ， 誓 当 影 护 王 之 土 境 ， 使 愿 法 流 衍 ， 以 答 王 恩 ， 以 副 本 志 。 ” ( 《 国 清 百 录 》 卷 三 ) 作 者 的 下 述 结 论 是 经 得 起 史 料 检 验 的 ： “ 就 智 ● 的 佛 教 哲 学 而 言 ， 既 没 有 具 体 内 容 表 明 为 隋 王 朝 进 行 论 证 ， 也 没 有 明 显 迹 象 说 明 为 陈 王 朝 作 出 辩 护 。 他 的 佛 学 ， 是 要 通 过 对 宇 宙 人 生 重 大 问 题 的 严 肃 哲 学 思 考 ， 向 人 们 指 出 获 得 解 脱 的 最 佳 途 径 。 ” “ 毋 宁 说 ， 智 ● 的 佛 学 ， 是 对 现 实 社 会 苦 难 原 因 的 哲 学 探 索 ， 是 对 末 法 时 代 人 性 堕 落 的 深 刻 反 省 ， 是 对 解 脱 之 道 的 孜 孜 追 求 。 ” (69 － 70 页 )

　 　 二 、 天 台 宗 以 “ 止 观 并 重 ” 统 一 南 北 佛 学 学 风 ， 学 术 界 多 从 政 治 、 经 济 、 文 化 等 方 面 的 原 因 进 行 论 述 。 作 者 以 知 人 论 世 的 手 笔 ， 在 第 二 章 和 第 三 章 《 智 ● 佛 教 思 想 的 渊 源 》 中 ， 着 重 从 北 魏 太 武 帝 和 北 周 武 帝 两 次 灭 佛 事 件 所 笼 罩 下 的 “ 末 法 ” 意 识 这 个 视 角 ， 考 察 了 慧 文 、 慧 思 之 禅 风 在 地 域 上 向 南 方 逐 步 转 移 的 社 会 文 化 原 因 ， 包 括 受 北 方 “ 末 法 ” 僧 徒 干 扰 等 佛 教 内 部 的 原 因 。 并 认 为 智 ● 建 立 天 台 宗 ， 同 样 具 有 强 烈 的 末 法 背 景 。 慧 思 为 何 南 去 衡 山 ？ 又 为 何 令 智 ● 金 陵 弘 法 ？ 这 一 问 题 与 天 台 宗 的 成 立 有 直 接 关 系 。 末 法 时 代 ， 不 仅 教 外 有 毁 佛 灭 佛 的 运 动 ， 而 且 教 内 也 有 坏 法 破 法 的 勾 当 ； 人 心 邪 恶 ， 根 器 顽 劣 。 慧 思 自 述 曾 经 历 多 次 来 自 教 团 内 部 的 残 酷 迫 害 ， 他 一 再 的 南 迁 ， 既 是 对 北 方 战 乱 局 面 和 僧 团 迫 害 的 消 极 逃 避 ， 同 时 也 是 对 北 朝 现 实 政 治 和 佛 教 形 态 的 无 声 抗 议 。 当 慧 思 南 去 衡 山 之 际 ， 命 令 智 ● “ 汝 于 陈 国 有 缘 ， 往 必 利 益 ” ， 不 难 看 出 这 是 他 深 思 熟 虑 的 决 策 。 慧 思 和 智 ● 都 是 以 北 方 禅 僧 的 身 分 到 南 方 弘 法 的 ， 他 们 不 仅 继 承 了 北 方 佛 教 重 视 禅 定 实 践 的 风 格 ， 而 且 注 意 吸 收 南 方 佛 学 的 传 统 ， 提 倡 对 佛 教 哲 学 的 思 索 。 慧 思 南 下 的 决 策 和 智 ● 金 陵 弘 法 的 成 功 ， 说 明 他 们 对 南 北 文 化 传 统 和 佛 学 传 统 都 有 比 较 清 楚 的 认 识 ， 从 而 能 够 有 所 选 择 ， 予 以 适 应 。 在 政 治 上 通 过 合 法 途 径 ， 接 受 现 实 政 治 的 庇 护 ， 为 佛 教 争 得 一 席 之 地 。 在 佛 学 上 ， 则 重 在 教 团 的 自 身 建 设 和 修 证 实 践 ， 清 除 佛 教 界 内 部 的 腐 败 现 象 和 附 佛 法 外 道 的 祸 害 ， 以 杜 绝 统 治 者 再 次 灭 佛 的 藉 口 。 末 法 时 代 ， 佛 教 法 师 入 世 度 众 ， 必 须 建 立 在 山 林 隐 修 的 基 础 上 。 智 ● 在 金 陵 弘 法 如 日 中 天 之 时 ， 毅 然 去 天 台 山 隐 居 ， 行 头 陀 行 ， 昼 夜 禅 观 ， 刻 苦 研 修 。 他 的 代 表 著 作 “ 天 台 三 大 部 ” 正 式 宣 讲 于 天 台 隐 居 之 后 ， 但 实 际 酝 酿 成 熟 于 天 台 隐 居 期 间 。 “ 天 台 隐 居 ， 完 成 了 对 数 百 年 中 国 佛 教 的 反 省 ， 提 出 了 如 何 克 服 佛 教 危 机 、 摆 脱 末 法 影 响 的 具 体 方 案 。 这 一 方 案 的 原 则 便 是 ： 统 一 南 北 佛 学 、 加 强 止 观 实 践 。 ” (37 — 38 页 ) 由 于 作 者 对 禅 宗 下 力 甚 勤 ， 通 过 对 达 摩 系 禅 法 与 慧 文 系 禅 法 的 比 较 ， 对 天 台 宗 学 说 源 流 的 分 析 ， 就 使 人 有 入 木 三 分 之 感 。

　 　 三 、 学 术 界 通 常 认 为 ， 天 台 宗 的 早 期 思 想 与 《 大 乘 起 信 论 》 没 有 联 系 。 作 者 知 难 而 上 ， 在 第 四 章 《 智 ● 的 止 观 学 说 体 系 》 中 ， 指 出 《 大 乘 起 信 论 》 的 出 现 ， 不 是 孤 立 的 事 件 ， 它 是 南 北 朝 佛 教 走 向 融 汇 统 一 的 产 物 ， 并 由 此 而 影 响 此 后 全 部 中 国 佛 教 哲 学 理 论 的 展 开 。 几 乎 在 同 一 时 代 产 生 的 《 大 乘 起 信 论 》 和 慧 思 的 《 大 乘 止 观 法 门 》 ， 有 着 基 本 相 同 的 社 会 条 件 和 佛 学 背 景 。 《 大 乘 起 信 论 》 重 视 止 观 并 修 ， 以 止 观 来 统 摄 全 部 佛 教 修 持 。 这 一 事 实 ， 反 映 了 它 与 天 台 止 观 的 理 论 和 实 践 有 着 内 在 的 联 系 。 智 ● 继 承 慧 思 止 观 双 修 传 统 ， 为 完 成 南 北 佛 学 的 统 一 ， 建 立 止 观 学 说 体 系 ， 不 能 不 在 哲 学 理 论 上 借 助 《 起 信 论 》 。 《 修 习 止 观 坐 禅 法 要 》 在 说 到 止 观 修 习 时 ， 即 明 确 指 出 要 以 《 起 信 论 》 所 说 的 “ 正 念 ” 来 克 服 驰 散 之 心 。 但 智 ● 受 《 起 信 论 》 的 影 响 ， 主 要 落 实 在 止 观 学 说 体 系 的 形 成 上 。 《 起 信 论 》 的 思 想 体 系 ， 由 一 心 、 二 门 、 三 大 、 四 信 、 五 行 构 成 。 这 个 体 系 ， 包 含 了 哲 学 本 体 论 、 宇 宙 发 生 论 、 认 识 论 、 信 仰 论 和 方 法 论 ， 与 智 ● 天 台 止 观 的 一 念 三 千 说 、 性 具 实 相 说 、 止 观 并 重 说 中 体 现 的 有 关 思 想 基 本 上 是 一 致 的 。 智 ● 的 止 观 体 系 ， 虽 然 没 有 《 起 信 论 》 的 “ 一 心 二 门 ” 之 说 ， 但 它 以 “ 一 念 三 千 ” 、 “ 圆 融 三 谛 ” 等 学 说 有 效 地 调 和 统 一 了 本 体 与 现 象 、 出 世 间 与 世 间 、 涅 盘 与 生 死 。 天 台 理 论 强 调 “ 一 念 心 ” 的 本 体 论 意 义 ， 与 《 起 信 论 》 提 倡 的 真 如 （ 如 来 藏 ） 缘 起 说 ， 在 架 构 理 论 体 系 的 思 想 方 法 上 是 相 似 的 。 《 起 信 论 》 认 为 ， 由 于 一 心 具 真 如 和 生 灭 二 门 ， 所 以 能 摄 “ 一 切 世 间 法 、 出 世 间 法 ” 。 它 说 ： “ 心 真 如 者 ， 即 是 一 法 界 大 总 相 法 门 体 ， 所 谓 心 性 不 生 不 灭 ， 一 切 诸 法 唯 依 妄 念 而 有 差 别 ” ； “ 心 生 灭 者 ， 依 如 来 藏 故 有 生 灭 心 。 ” 这 一 思 想 调 和 了 佛 教 出 世 理 想 和 中 国 传 统 入 世 主 张 ， 十 分 适 合 大 乘 佛 教 在 中 国 的 传 播 。 (160 页 ) 作 者 敢 于 探 讨 这 一 悬 而 未 决 的 瓶 颈 问 题 ， 显 示 了 可 贵 的 理 论 勇 气 。

　 　 四 、 全 书 在 对 天 台 止 观 学 说 的 具 体 论 述 上 ， 理 论 分 析 细 致 严 密 ， 并 把 智 ● 的 思 想 放 在 中 国 思 想 史 的 广 阔 背 景 下 加 以 观 照 。 第 五 章 《 “ 圆 融 三 谛 ” 学 说 》 涉 及 天 台 宗 哲 学 的 认 识 论 、 真 理 观 和 方 法 论 ， 也 是 全 书 的 重 心 所 在 。 次 第 三 观 中 的 第 一 从 假 入 空 观 ， 又 称 作 “ 二 谛 观 ” ， 一 般 认 为 这 是 从 认 识 上 的 能 、 所 两 方 面 来 说 的 。 作 者 举 《 三 观 玄 义 》 及 《 摩 诃 止 观 》 原 文 ， 作 了 颇 有 说 服 力 的 辨 析 ， 因 为 智 ● 说 “ 观 假 为 入 空 之 诠 ， 空 有 诠 会 ， 能 所 合 论 ” ， 所 以 ， 能 、 所 指 的 是 “ 观 假 ” 和 “ 入 空 ” ， 并 非 “ 假 ” 和 “ 空 ” 。 “ 二 谛 观 ” 中 的 二 谛 ， 应 是 三 谛 论 中 的 二 谛 。 第 六 章 《 “ 一 念 三 千 ” 的 性 具 实 相 说 》 ， 扣 住 “ 性 具 ” 说 的 关 键 在 于 “ 一 念 无 明 法 性 心 ” ， 原 本 对 立 的 无 明 、 法 性 ， 在 智 ● 的 性 具 学 说 中 统 一 无 碍 。 三 千 诸 法 因 无 明 而 呈 差 别 ， 三 千 诸 法 又 因 法 性 而 得 圆 融 。 经 过 丝 丝 入 扣 的 逻 辑 分 析 ， 作 者 的 结 论 异 常 精 彩 ： 从 这 一 教 义 ， 固 然 可 以 引 申 出 为 现 存 秩 序 作 辩 护 的 结 论 ， 但 同 样 可 以 作 出 这 样 的 推 论 ： 一 念 心 所 具 的 三 千 诸 法 既 然 一 一 自 足 法 性 ， 平 等 一 如 ， 那 么 ， 不 仅 反 映 众 生 差 别 的 十 法 界 只 是 一 念 心 的 幻 象 ， 而 且 就 是 一 一 众 生 之 间 的 差 别 也 并 无 存 在 的 依 据 。 因 此 ， 性 具 实 相 ， 在 佛 教 理 论 上 指 出 的 是 众 生 共 具 的 绝 对 平 等 的 成 佛 权 利 ， 在 现 实 人 生 中 提 倡 的 是 所 有 人 本 应 具 备 的 平 等 社 会 地 位 。 (266 页 ) 在 第 七 章 《 “ 性 具 善 恶 ” 学 说 》 中 ， 指 出 ： 智 ● 的 性 具 善 恶 学 说 ， 是 从 人 的 本 质 问 题 着 手 ， 展 开 佛 学 对 中 国 传 统 思 想 适 应 和 改 造 的 重 要 尝 试 。 性 具 善 恶 ， 一 方 面 出 自 如 来 藏 性 具 染 净 之 说 ， 带 有 佛 学 的 印 迹 ； 另 一 方 面 ， 与 中 国 历 史 上 出 现 的 各 种 世 俗 哲 学 的 人 性 论 发 生 密 切 的 关 系 。 性 具 善 恶 哲 学 既 调 和 了 传 统 哲 学 与 佛 教 哲 学 概 念 上 的 差 异 ， 又 综 合 了 民 族 思 维 方 式 与 印 度 思 维 方 式 上 的 不 一 ， 实 现 了 多 层 次 、 多 方 位 的 圆 融 统 一 。 从 而 ， 天 台 佛 学 不 仅 在 哲 学 思 辨 方 面 远 远 高 于 南 北 朝 各 家 学 派 ， 而 且 在 实 际 意 义 方 面 也 大 大 超 出 同 时 代 各 派 学 说 。 “ 性 具 善 恶 ” 这 句 话 建 立 于 破 无 明 、 明 法 性 的 基 础 上 。 所 以 ， 破 无 明 是 全 部 止 观 的 关 键 ； 也 只 有 破 无 明 ， 才 能 理 解 “ 性 具 善 恶 ” 、 “ 烦 恼 即 菩 提 ” 。 由 于 性 具 善 恶 说 以 通 俗 的 善 恶 概 念 来 解 释 佛 性 ， 使 佛 性 的 神 秘 性 逐 渐 消 失 ， 平 等 原 理 一 旦 为 人 们 所 接 受 ， 平 等 的 要 求 也 就 变 得 实 际 起 来 。 (304 页 )

　 　 综 观 全 书 ， 作 者 娴 熟 地 运 用 原 典 资 料 ， 行 文 简 洁 ， 说 理 深 刻 ， 恪 守 学 术 规 范 ， 言 必 有 据 而 不 掠 人 之 美 ， 对 传 主 生 平 及 其 思 想 的 阐 述 ， 达 到 国 内 迄 今 这 一 领 域 的 最 高 水 平 ， 是 一 部 不 可 多 得 的 佳 作 。 从 全 书 十 一 章 的 篇 幅 来 看 ， 专 门 叙 述 智 ● 宗 教 修 行 内 容 的 仅 《 止 观 实 践 法 门 》 一 章 ， 对 在 中 国 佛 教 史 上 产 生 重 大 影 响 的 忏 仪 和 净 土 信 仰 ， 亦 在 此 章 中 点 到 为 止 ， 似 稍 嫌 单 薄 些 。 不 过 ， 既 然 本 书 作 为 《 中 国 思 想 家 评 传 丛 书 》 之 一 ， 如 此 布 局 ， 亦 属 合 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