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 然 ， 在 佛 教 最 初 传 入 中 国 的 一 二 百 年 ， 这 场 真 正 意 义 上 的 “ 文 化 革 命 ” 却 不 曾 带 来 任 何 轰 轰 烈 烈 的 扰 人 声 响 ， 有 关 佛 教 的 一 切 历 史 细 节 都 不 过 是 以 “ 随 风 潜 入 夜 ， 润 物 细 无 声 ” 的 方 式 ， 悄 然 裹 挟 在 东 汉 王 朝 泥 沙 俱 下 的 历 史 洪 流 中 一 同 前 行 。 只 有 极 少 数 几 个 敏 感 而 且 有 足 够 闲 暇 的 贵 族 中 国 人 ， 在 自 己 迷 乱 板 结 的 心 田 上 ， 感 受 和 发 现 了 这 股 细 细 无 声 的 春 雨 。 等 到 他 们 试 图 辨 明 这 种 名 为 “ 浮 屠 ” 的 清 凉 的 天 外 来 风 时 ， 笼 罩 在 他 们 头 顶 上 的 ， 依 然 是 黄 老 方 术 、 鬼 神 卜 筮 、 望 气 风 角 、 谶 纬 感 应 、 祭 天 祀 地 等 交 织 而 成 的 中 国 人 固 有 的 思 想 星 空 。

　 　 只 是 ， “ 天 地 有 正 气 ， 杂 然 赋 流 形 ” ， 经 历 时 代 的 大 浪 冲 淘 之 后 ， 泡 沫 必 定 破 灭 ， 泥 沙 终 归 沉 淀 。 正 气 所 禀 者 ， 为 河 岳 ， 为 星 辰 。 春 风 化 雨 后 ， 花 重 锦 官 城 。

　 　 中 国 佛 教 的 第 一 个 春 天 来 到 了 。

　 　 公 元 三 世 纪 中 叶 的 江 东 — — 在 这 个 时 空 座 标 上 ， 历 尽 前 述 二 百 余 年 春 风 化 雨 般 的 酝 酿 ， 佛 教 — — 这 种 地 球 上 人 类 思 维 最 美 丽 的 花 朵 之 一 ， 就 悄 然 绽 放 了 。

　 　 中 国 佛 教 的 第 一 个 春 天 是 如 此 的 绵 长 而 宽 广 ， 它 拥 有 令 人 惊 异 的 广 阔 时 空 。 从 空 间 上 来 说 ， 自 长 江 上 游 开 始 ， 从 四 川 盆 地 历 江 汉 平 原 ， 沿 途 遍 布 的 地 下 ( 及 个 别 地 上 的 ) 佛 教 文 物 至 今 仍 令 人 敬 慕 和 称 羡 不 已 ； 在 进 入 狭 义 的 江 东 地 区 — — 以 今 南 京 为 中 心 的 长 江 下 游 一 带 “ 人 间 天 堂 ” 之 后 ， 则 更 是 花 团 锦 簇 。 “ 南 朝 四 百 八 十 寺 ， 多 少 楼 台 烟 雨 中 ” 的 画 图 ， 被 人 千 古 传 唱 。 从 时 间 上 顺 流 而 下 ， 孙 吴 两 晋 ( 主 要 是 东 晋 ) 的 佛 教 文 化 已 趋 繁 盛 ， 但 是 真 正 激 动 人 心 的 年 代 还 在 紧 接 其 后 被 称 为 “ 南 朝 ” 的 宋 、 齐 、 梁 、 陈 时 代 。 是 谓 江 东 六 朝 佛 教 。

　 　 让 我 们 凝 神 谛 视 ， 这 个 春 天 和 大 自 然 的 节 候 一 样 ， 有 初 春 、 仲 春 和 暮 春 。

　 　 孙 吴 时 代 为 “ 初 春 ” 。 汉 末 天 下 大 乱 ， 社 会 人 心 均 处 动 荡 不 宁 之 中 。 有 据 于 此 ， 今 人 写 佛 教 史 ， 喜 称 佛 教 因 善 于 慰 抚 人 心 而 得 以 传 播 发 展 。 但 佛 教 作 为 社 会 实 体 — — 比 如 建 寺 庙 、 结 僧 团 ， 欲 崛 起 于 传 统 社 会 之 中 ， 则 非 有 大 力 者 荫 护 不 能 成 办 。 公 元 229 年 ， 孙 权 称 帝 于 建 业 ( 今 南 京 ) ， 这 是 令 时 人 后 人 均 有 “ 生 子 当 如 孙 仲 谋 ” 之 叹 的 一 代 豪 杰 。 正 是 在 他 的 羽 翼 下 ， 江 东 得 以 稍 远 鼙 鼓 。 十 年 生 聚 ， 精 神 文 化 和 物 质 财 富 都 渐 有 积 累 ， 不 但 江 南 开 天 辟 地 以 来 第 一 座 佛 教 寺 院 矗 立 了 起 来 ( 公 元 247 年 ， 孙 权 为 康 僧 会 立 建 初 寺 ) ， 更 可 喜 的 是 一 代 僧 材 也 渐 渐 聚 集 起 来 。 促 使 他 们 开 辟 鸿 蒙 的 轴 心 事 业 ， 就 是 汉 译 佛 经 的 大 业 。 吴 代 的 译 经 大 师 有 支 谦 、 康 僧 会 等 多 人 ， 通 过 他 们 的 努 力 ， 从 孙 吴 旧 都 — — 长 江 中 游 的 武 昌 ， 到 新 都 建 业 ， 汉 译 佛 经 事 业 真 如 长 江 大 河 ， 上 承 东 汉 ， 下 启 南 朝 ， 为 传 播 教 义 和 培 养 人 材 提 供 了 充 沛 的 动 力 源 泉 。 当 然 ， 这 时 还 是 早 春 二 月 ， 最 初 的 这 一 代 译 经 大 师 之 中 还 没 有 中 土 人 氏 ， 都 是 象 支 谦 、 康 僧 会 这 样 两 三 代 之 内 才 入 汉 地 的 西 域 人 氏 。 而 佛 法 如 果 尚 未 从 经 籍 上 深 入 民 间 ， 尚 未 在 中 国 老 百 姓 中 间 产 生 出 中 国 人 自 己 的 佛 教 大 师 ， 那 怎 么 称 得 上 真 正 的 春 天 呢 ?

　 　 这 样 的 仲 春 季 节 终 于 到 来 了 。 公 元 317 年 晋 室 南 渡 ， 建 康 ( 今 南 京 ) 成 为 汉 族 士 人 的 政 治 文 化 中 心 ， 长 达 百 年 的 东 晋 王 朝 (317 — 420) 比 之 孙 吴 ， 为 江 东 佛 教 的 发 展 提 供 了 更 为 宽 裕 的 时 间 和 舞 台 。 首 先 ， 中 国 人 自 己 的 佛 教 领 袖 产 生 了 — — 所 谓 “ 自 己 的 ” ， 并 非 指 狭 隘 的 血 统 族 缘 ， 而 是 以 文 化 渊 源 与 号 召 力 而 论 ， 道 安 和 慧 远 师 徒 二 人 均 足 以 当 之 。 道 安 在 襄 阳 手 定 众 经 目 录 ， 制 定 僧 尼 规 范 ； 慧 远 在 庐 山 建 立 僧 团 ， 倡 导 念 佛 法 门 ， 令 弟 子 西 行 取 经 ， 请 佛 陀 跋 陀 罗 等 传 译 经 论 。 师 徒 二 人 的 一 切 举 止 足 以 表 明 ， 中 国 僧 侣 已 俨 然 成 为 中 国 佛 教 的 主 体 。 其 次 ， 中 国 固 有 的 传 统 社 会 — — 帝 王 将 相 所 代 表 的 政 治 制 度 ， 和 舆 论 环 境 所 代 表 的 精 神 制 度 ， 为 佛 教 提 供 了 空 前 宽 松 的 弹 性 空 间 。 “ 沙 门 是 否 应 礼 敬 王 者 ? ” — — 连 这 等 敏 感 话 题 ， 都 可 以 毫 无 禁 忌 、 旗 帜 鲜 明 地 往 复 讨 论 ， 那 么 还 有 什 么 问 题 是 不 可 以 公 开 讨 论 的 ? 若 以 佛 教 为 观 察 焦 点 ， 则 政 界 、 教 界 和 学 界 ( 广 义 的 知 识 界 ) 三 界 之 间 的 边 际 界 限 已 明 显 可 见 ， 而 且 开 始 良 性 互 动 。 从 整 个 封 建 社 会 历 史 来 看 ， 佛 教 界 此 时 才 真 正 开 始 与 政 界 和 知 识 界 的 “ 蜜 月 ” 。 蜜 月 虽 总 是 短 暂 的 ， 但 遗 留 的 真 谛 真 精 神 则 千 古 不 易 。 无 论 是 慧 远 “ 以 虎 溪 为 界 ” 式 的 政 、 教 交 游 ， 还 是 孙 绰 “ 周 孔 即 佛 ， 佛 即 周 孔 ” 式 的 儒 佛 互 证 ， 乃 至 谢 灵 运 悼 慧 远 的 “ 呜 呼 法 师 ， 何 时 复 还 ? 风 啸 竹 柏 ， 云 谒 岩 峰 ； 川 壑 如 泣 ， 山 林 改 容 。 ” 无 不 直 显 三 界 水 乳 交 融 的 真 滋 味 。 再 次 ， 作 为 上 述 二 因 的 直 接 结 果 ， 佛 经 汉 译 的 继 续 、 佛 教 西 行 求 法 运 动 的 勃 兴 ， 佛 教 寺 院 的 兴 盛 ( 其 中 艺 术 含 量 增 加 ， 往 往 臻 于 雄 视 当 代 程 度 ) ， 特 别 是 义 理 的 深 入 至 于 以 “ 学 派 ” 形 式 开 花 结 果 ， 实 为 仲 春 时 节 鲜 花 锦 簇 之 象 征 。 以 上 盛 况 屡 为 史 家 描 写 ， 兹 不 赘 述 。 要 之 为 一 言 ： 佛 教 之 所 以 在 江 东 六 朝 沐 浴 春 风 ， 就 佛 教 着 眼 ， 非 因 帝 王 将 相 崇 奉 、 民 间 热 烈 趋 赴 ， 亦 非 庐 山 、 建 康 两 大 道 场 名 僧 辈 出 、 人 多 势 众 ， 此 不 过 一 因 之 多 果 ， 根 本 原 因 实 为 “ 僧 格 ” 独 立 自 强 ， 堪 为 时 代 精 神 砥 柱 !

　 　 公 元 420 年 ， 刘 宋 代 晋 ， 江 东 从 此 短 促 多 故 。 “ 国 家 不 幸 诗 家 幸 ” ， 动 乱 多 变 的 南 朝 却 生 生 造 就 了 中 国 佛 教 史 上 一 个 激 动 人 心 的 年 代 ， 是 为 江 东 六 朝 佛 教 的 “ 暮 春 ” 。 “ 暮 春 三 月 ， 江 南 草 长 ， 杂 花 生 树 ， 群 莺 乱 飞 ” — — 用 萧 梁 时 代 这 段 名 句 ， 来 形 容 此 时 江 东 佛 教 的 全 面 兴 盛 可 能 再 贴 切 不 过 。 前 述 以 道 安 、 慧 远 等 个 别 佛 学 大 师 为 中 心 而 形 成 少 数 著 名 道 场 和 僧 团 的 方 式 ， 似 乎 在 这 个 时 代 退 隐 了 。 以 帝 王 奉 佛 为 焦 点 的 全 社 会 各 阶 层 的 崇 佛 高 潮 来 临 了 。 这 种 高 潮 几 乎 呈 现 在 佛 教 文 化 的 一 切 领 域 — — 寺 院 建 筑 、 僧 团 规 模 、 佛 经 汉 译 、 义 理 研 讨 乃 至 文 学 、 音 乐 、 雕 塑 、 绘 画 等 ， 秀 外 慧 中 的 南 方 士 人 几 乎 在 每 个 领 域 都 产 生 了 这 个 时 代 的 大 师 。 不 但 草 长 莺 飞 ， 且 有 杂 花 生 树 ， 甚 至 儒 道 两 家 对 于 佛 教 的 发 难 — — 所 谓 夷 夏 之 辩 、 神 灭 之 辩 等 ， 其 结 果 也 “ 皆 大 欢 喜 ” ， 辩 论 的 各 家 均 向 前 迈 出 几 步 ， 而 中 国 思 想 史 也 就 因 此 留 下 大 段 华 彩 乐 章 。

　 　 任 何 一 种 品 格 独 立 、 生 命 力 丰 沛 的 精 神 文 化 ， 必 定 造 就 崭 新 的 人 格 。 “ 南 朝 佛 教 至 梁 武 帝 而 全 盛 ” — — 本 世 纪 上 半 叶 ， 汤 用 彤 先 生 如 此 “ 发 现 ” 了 梁 武 帝 ， 但 中 国 人 迄 今 远 远 没 有 认 识 到 凝 聚 在 这 位 奇 特 的 南 朝 帝 王 身 上 那 个 时 代 的 全 部 个 性 ： 一 面 是 对 出 世 法 的 深 刻 领 会 和 向 往 ， 另 一 面 是 对 世 间 法 的 无 限 依 恋 ； 一 面 是 对 佛 的 虔 诚 礼 拜 ， 另 一 面 是 一 个 为 人 的 欢 乐 颂 。 充 满 兽 性 杀 戮 的 南 朝 宫 廷 泥 潭 中 开 满 了 觉 悟 的 莲 华 ， 而 莲 花 则 植 根 于 那 个 时 代 人 性 的 全 部 弱 点 和 劣 根 性 。 只 是 梁 武 帝 最 后 基 本 上 实 现 了 这 种 人 格 的 对 立 统 一 ， 从 禁 断 酒 肉 ， 到 制 定 水 陆 仪 轨 ， 没 有 梁 武 帝 的 原 创 性 和 可 操 作 性 的 创 制 ， 今 日 中 国 佛 教 的 面 目 是 难 以 想 像 的 。

　 　 在 南 朝 佛 教 历 史 的 著 述 中 ， 极 少 有 人 提 到 过 那 条 创 造 承 载 东 南 中 国 文 明 的 母 亲 河 — — 长 江 ， 这 是 极 不 公 平 的 。 南 朝 转 瞬 间 就 结 束 了 ， 但 南 朝 佛 教 的 真 谛 和 精 义 却 永 远 融 进 了 中 国 人 的 血 液 ， 伴 着 长 江 之 水 一 同 恩 惠 着 人 心 。 “ 回 头 是 岸 ” ， 从 此 成 为 古 代 中 国 人 在 家 国 剧 变 之 际 最 好 的 归 宿 ， 整 整 千 年 之 后 不 是 又 在 这 条 大 江 之 畔 上 演 了 “ 桃 花 扇 底 送 南 朝 ” 的 故 事 吗 ? 只 要 这 条 母 亲 河 还 在 奔 流 ， 江 南 小 儿 女 们 依 然 还 会 在 佛 性 与 人 性 、 灵 与 肉 之 间 挣 扎 和 顿 悟 。 即 使 到 了 “ 江 为 陵 、 水 为 竭 ” 的 未 来 某 一 天 — — 20 世 纪 末 长 江 中 下 游 不 是 屡 屡 崩 坍 江 岸 吗 ? — — 即 使 如 此 ， 在 如 梦 如 烟 、 杏 花 春 雨 的 江 南 ， 在 细 腻 聪 慧 的 江 南 人 心 头 ， 佛 法 仍 然 会 微 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