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文化》1998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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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CULTURE OF BUDDHISM

黄金纽带

夜访白毫寺

张英

  10月17日,受友人之邀,一同拜访了白毫寺主持——金田成雄法师。那天下午,我们先参加了日本关西地区中唐读书会,然后驱车前往白毫寺,到达那里,已是掌灯时分。

  白毫寺坐落在京都的下京区,右近佛教胜地东山区,左临著名的东、西本愿寺,南北恰好处在古京都的中轴线上。白毫寺虽占地利,但是京都寺院众多,比起声名显赫的清水寺、龙安寺、金阁寺、银阁寺、东西本愿寺等,白毫寺的名字甚至上不了观光地图的版面。然而,正因为它普普通通,实实在在,不加矫饰若处子,接近它,了解它,对我这样客居他乡的外国人来说,才更有意义。

  去之前,友人曾向我介绍了一些白毫寺的情况,知道它是一个不大的寺院,现任主持原是京都女子大学的教授,等等。汽车在繁忙的马路上穿行,我一边浏览着夜景,一边想象着白毫寺的情形及那位教授兼主持的样子。当汽车避过行人在一座门前停下,我几乎不敢相信,我们已经到了白毫寺。

  那是一条宽窄几乎不能错车的小巷子,巷子的两旁,鳞次栉比地排列着一家又一家居民,高高低低,参差错落,白毫寺就挤在他们中间。从外观看,它与寻常百姓家仅有的区别是院落稍大。因为有约,主人早就虚门以待。我们进了大门,循着石径向里走,女主人闻声迎了出来。她中等身材,齐耳烫发,穿着打扮,一如家庭主妇。她将我们引入客厅,然后去倒茶,我们乘隙观察了一下主人的客厅。

  客厅的布置、装饰都是日本传统式的,地上铺着塌塌米,中间一张矮脚长方桌,四周摆着几个座垫。离客桌不远的墙角,摆放着一台新型松下牌大彩电。客厅墙上的正中,悬挂着一幅字,上书“佛心”二字,细观落款,竟是赵朴初先生的手笔,我和友人都吃惊不小。这时,金田成雄法师从侧门进来。他穿着一身日本传统式居家常装,初见面,我几乎忘了他法师的身份,因为,他那闲适的装束,随意的表情,亲切的语气,完全是一副退休老人居家含饴弄孙的样子,这与不苟言笑、枯坐诵经的和尚形象,相去甚远。寒暄之后,我们的闲谈,也从家常开始。

  谈话中得知,法师俗名金田纯一郎,生于1920年,毕业于日本关西大学,多年来从事中国文学及中国民俗研究,曾在京都女子大学执教几十年。昭和48年12月(1973年),他的父亲金田元成法师入寂,他便继承了白毫寺主持之职,一边当教授,一边做主持,这种亦僧亦俗的生活经历,让我这个来自僧俗界限分明的中国的客人听来,颇有几分惊异。金田法师得知我们想参观一下寺院的本堂,欣然应允,起身在前边引路。我们穿过狭窄的走廊,来到本堂。

  本堂坐北朝南,是寺院的主体建筑,也是佛事活动的中心。堂内摆设与大多数日本寺院一样,正门入口处是一个木制奉纳箱,过了奉纳箱是信徒烧香拜佛的地方,地上铺着塌塌米,大约可以容纳几十人。本堂的中间是香火案,上面供奉着香火和各种法器,香火案后面的正墙上,依次有三扇拉门,门扉紧闭,按常规,里面供奉的是寺院的本尊佛像或收藏的宝物。因是初次见面,不敢造次,金田法师仿佛猜到了我们的心思,慷慨地为我们拉开了门扉,亮出了白毫寺的珍宝。

  正中的一间,供奉的本尊佛像是千手观音,佛像为木质雕刻,高约一米,观音手执莲花、宝瓶、法轮等器物,面部表情温和,但脸形较圆,与中国观音长方的脸形稍有差别,是日本化了观音像。

  右边的一间,收藏的是白毫寺的宝物——圣德太子像。在日本历史和佛教发展史上,圣德太子都是一个极其重要的人物。公元593年,推古天皇即位,由其兄用明天皇次子厩户皇子(谥号圣德太子)摄政。厩户摄政期间(593—622年),扶持佛教,制定了著名的《十七条宪法》,其中第二条规定,“笃敬三宝”。历史上,日本僧俗各界,对圣德太子的敬仰,始终如一。据《神奈川县博物馆协会会报》第59号上发表的文章记载,白毫寺收藏的圣德太子像源于公元七世纪初,雕刻的是太子两岁时的像,雕像曾夜放白毫光,奇瑞无比,因以建堂建寺供奉,故白毫寺,又名太子堂白毫寺。

  左边的一间,供奉的是已故高僧及本寺部分门徒的牌位,居于中间尊位的是空海法师的雕像,他是日本平安初期的高僧(公元774—835年)。空海幼名真鱼,出身豪族,幼年跟随舅父阿刀大足学习《论语》、《诗经》及史传章句,19岁弃俗学、别仕途,巡拜名山灵迹,游学奈良诸大寺。24岁时,著述《三教指归》,论述儒、释、道三教优劣,推誉佛教。后来,他读到《大日经》,深感内容深奥,但又问师无门,遂决意入唐求法。公元804年,空海作为留学僧,随第十一次遣唐使来到长安。在长安期间,他巡访诸寺名师大德,广求佛教经典。次年5月,投拜在青龙寺高僧惠果门下,师徒一见如故,演说佛理佛法,契合弥深,惠果遂为空海授真言密教两界大法及传法阿梨位灌顶,授予“遍照金刚”密号,于是,空海成为真言正统第八代嗣法。惠果还向空海赠送了大量的珍贵佛教典籍及佛像、法器等,嘱他早日返乡传授佛法。空海接受了惠果嘱托,结束了原定20年的求法留学生活,于唐元和元年(公元806年)3月扬帆返国。经过艰辛努力,空海创立了日本真言宗派,并成为日本平安时代最具有影响的两大佛教派别之一。白毫寺所供奉的空海大师的雕像前,也有一个牌位,上面写着“不生之位”,表明这位曾经留学大唐的高僧,已经得道成佛,永住佛国,不再转世了。同时,空海的牌位,也表明了白毫寺的身份——属真言宗派。

  除了上述正式供奉的本尊、灵位、宝物之外,金田法师还为我们打开了一个小小的密室,那里收藏的也是年代久远的各种宝物,其中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一尊神仙雕像。雕像的来历已经渺不可寻,但那面部表情的飘逸生动、仪态的潇洒闲适,还有那状若飞动的美髯,分明显示着一副仙风道骨神态。金田法师介绍说,这是日本民间敬奉的一位神仙。

  看完珍宝,回到客厅,我的目光又被高悬在墙上的“佛心”二字所吸引。我问法师:“您和赵朴初先生是朋友?”金田法师粲然一笑,说:“那幅字是朋友转送的。”

  是啊!心交何必曾相识,中日佛教、文化的交流与延续,不正是依靠那些相识或不相识的热心人来传递的吗?

  终于到了向主人告别的时候,当我们走出房门,发现当日预报的本年度第十号台风已经来临。风虽然还不算太大,但雨已经沙沙地在下。金田法师夫妇为我们撑着伞,一直送到车内,那关切的样子,就像在呵护着孩子。我不知道,是博爱、慈悲的佛教精神使金田法师夫妇变得那样温和慈善,还是他们夫妇本身与生就俱有这种善德善性,但他们的形象,永远印在了我的脑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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