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守护人
卫中
中国的许多建筑,和重大历史事件和历史人物联系在一起,因而成为历史的标记和见证。甘肃威武的白塔寺就是这样一座建筑。
我顶着八月的骄阳,钻进一人多高的青纱帐,来到仅存的白塔前。没有塔身,砖砌的基座也残缺不全,但它的四边足足有十四、五米长,依稀可见它当年的雄姿。塔的东侧竖立着古老的志碑,上面记叙着寺院的兴衰往事。为我们引路的是72岁的还俗喇嘛、第十八代守墓人刘吉泰。他指指点点地告诉我们,白塔寺又叫百塔寺,当年有大小白塔一百座,其范围东西二里半,南北一里半,高墙广厦,有若城垣,但因1927年的大地震及后来的人为破坏,如今仅此一塔一碑了。
刘吉泰和他的老伴就住在白塔旁,西北传统式的土坯房子,院子很大,被高墙包围着。他找开正房的门锁,那是他的经堂。香案上供奉着佛像和寺方的灵位,墙上挂着寺院的复原图,图上有大片的绿色,给土墙平添了生机,地上还有石碑、模制小塔、泥佛、瓦当和砖,这些都是他从地里捡回来的。
我默读着明宣德五年的《重修凉州白塔寺》上的碑文:“城东南四十里有故寺,俗名白塔,不知起于何代,原其本乃前元也,禅火端王重修,请致帝师撒失加班支答居焉,师后化于本寺,乃建大塔一座,高百余尺,小塔五十余座,周匝殿宇非一。”碑文上的这位“火(阔)端王”的“帝师——撒失加班支答(现代则译为萨迦班智达,简称萨班),就是白塔的主人。
在中国各民族关系史上,藏传佛教的大德高僧萨班,是一个响亮而光辉的名字。1244年他应成吉思汗之际阔端王的邀请,以63岁之高龄,从后藏迦迦寺出发,长途跋涉,历时两载,到达古凉州(今武威)。1247年,他与阔端会晤并达成协议,从此西藏地区正式归属中央王朝管辖,成为祖国不可分割的部分。我们在西藏时,就听说过这么一个故事:萨班的叔叔、萨迦寺第三代教主圆寂时曾留下一个神秘的预言,“以后由北方会来一位与我们语言族属不同,头戴飞鹰似的帽子,脚穿猪鼻靴的人迎请你,如果你应邀前往,对佛教大有利益”。三十年后,阔端的使者真的来到他的面前。这其实是一个政治遗嘱,萨班圆满地完成了先辈的嘱托,将西藏汇入中华民族的大家庭。1251年萨班圆寂于白塔寺,阔端按宗教仪轨为他作了盛大的祭悼,他的金身灵骨安放在128尺高的白塔内。从此,这座寺院便成了民族团结、祖国统一的象征。
萨班是宗教政治家,是一个充满了爱心的老人和学者。我在西藏得到一本他写的《格言》,信手拈来几句:“施舍是最大的财宝,善心是最大的幸福,博学是最好的装饰,信用是最好的朋友。”读后真是如沐春风啊!在西藏,他的《格言》家喻户晓,他在七百年前写下的格言,至今在人们的日常交谈中、写作中,还在被千百次地引用。他的仁爱之心、道德规范,为西藏僧俗所认同、所敬仰,也是中华民族的共同财富。
刘吉泰是汉族,上溯到十八世祖刘班智,是刘姓守墓的第一人。从那时起,他的家族就有了一个规定,每代男人中的老三都要到寺院落发为僧。刘吉泰是陇西大地震后出生的,再加上战乱,他出家时的白塔寺已是废墟一片。但刘氏家族还是恪守族规,于是有了这个家族的第十八个喇嘛。1958年他被迫还俗,后来随着政治风云的起伏,他也时僧时民地变幻着他的角色。但是有一点他始终没有改变,那就是守护着这最后的塔基。
刘吉泰还有一项重要的工作,每月的初一、十五和藏传佛教的宗教节目,他都要诵经做法事。他的藏经念的很好,他为我们做了表演,问他诵的什么经,他说是萨班的《大发心经论》。他诵经时的那份专注、那如歌的韵味,让我想起在拉萨大昭寺聆听过的法会。那浑厚的吟唱,简直可把听者的思绪带到尘外。我突然觉得,刘吉泰是在为中华民族的大团结而诵。
刘吉泰虽然结了婚,但膝下无子,他有一个侄子叫刘槐比,和他同住。刘槐比喜欢涂涂画画,经常帮着三叔做法事,那张复原图就是他画的,塔基前的碑刻也是出自他的手。凭着我的佛像知识,看出他刻的是文殊菩萨的法象。我问他这里有什么因缘,他说这里的人们都把萨班看做是“神僧”,藏传佛教也认定他是文殊菩萨的化身。小的时候,他经常看到许多信徒,包括从西藏和青海远道而来的藏民“转塔”,他们一边口念六字真言,一边为塔培土,祈祷平安幸福。刘槐比话不多,脸上总是堆着笑。在参观过程中,他低声对我说,他是不在册的第十九代白塔寺“主持”。
刘吉泰把一生都献给了废塔,他最大的心愿就是修复白塔寺。即使在十年浩劫的年代,他也笃信不疑。他说他好几次梦见过萨班,梦见过白塔齐天。如今他的愿望就要实现了,国务院已经批准,投巨资重建这座具有历史意义的寺院。当时我记得他说了几句话:修复寺院,振兴武威,修福民心,维护统一。我眼前一亮,顿时觉得这位干瘦的老人是那么高大。他守护的不是圮塔,他守护的是历史,他是历史守护人。
乾隆二十一年《重修白塔寺记》碑文最后一句是这样写的:“其塔当与天地同其不朽矣!”它道出了我们的心声。”
诚哉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