业道与十念往生

业道与十念往生(序)

深贝慈教

(一)

　　道绰的《安乐集》卷上第二大门的第三“广施问答，释去疑情”段中，关于《大智度论》广设了十一条问答。在此，拟以其中的第一、第二问答为中心作一下探讨。虽称《大智度论》，但实际上指的是昙鸾的《往生论注》和《略论安乐净土义》，是广为人知的。为什么说成是《大智度论》，理由不明。但这段问答因为是以《无量寿经》为中心，所以，其处应当为《无量寿经》或《大经》。

　　第一问是：

　　但一切众生从旷大劫来，备造有漏之业，系属三界，云何不断三界系业，直尔少时念阿弥陀佛，即得往生，便出三界者，此系业之义，复欲云何。

　　第二问是：

　　大乘经云，业道如秤，重处先牵，云何众生，一形以来，或百年或十年，乃至今日，无恶不造，云何临终，遇善知识，十念相续，即得往生。若尔者，先牵之义，何以取信。

　　但是在《论注》与《略论》中，此二问的顺序不同，相当于《安乐集》第二问的部分在前，相当于第一问的部分附随于后。所以，《安乐集》所取的形式，是将其顺序倒过来，并使其独立为两问，分别回答。

　　《论注》在这一问答出现的前一段中，首先讨论了《无量寿经》所说的“唯除五逆诽谤正法 ”和《观无量寿经》所说的造五逆十恶不善业之人“令声不绝，具足十念，称南无阿弥陀佛，称佛名故，于念念中，除八十亿劫生死之罪”也可往生——即所谓除去逆谤的问题，然后，以诽谤正法重于五逆罪的论式下结论说，造五逆十恶不善业之人，因未犯诽谤正法之罪，所以临终时可以十念往生。接下来的便是此问。《论注》的问是这样的：

　　　　问曰，业道经言，业道如秤，重者先牵。如观无量寿经言，有人造五逆十恶，具诸不善，应堕恶道，经历多劫，受无量苦。临命终时，遇善知识，教称南无无量寿佛。如是至心，令声不绝，具足十念，便得往生安乐净土，即入大乘正定之聚，毕竟不退，与三涂诸苦永隔，先牵之义，于理如何。又旷劫以来，备造诸行有漏之法，系属三界，但以十念，念阿弥陀佛，便出三界，系业之义，复欲云何。

问题是，问的最初说的是《业道经》，而《安乐集》则说成是“大乘经”。

　　《略论》提到《无量寿经》的疑心边地胎生往生，也是为人所知的。即，三辈信心的化生往生之外，“又有一种往生安乐，不入三辈中，谓以疑心修诸功德，愿生安乐”。因疑惑不信，所以即使往生安乐佛国，也是五百岁中常不见佛，不闻经法，不见菩萨及声闻众。将此解释为：“安乐国土，谓之边地，亦曰胎生”，论述了边地之意和胎生之义。然后问道：

　　　　问曰，以疑惑心，往生安乐，名曰胎生者，云何起疑。

答中举了四疑来作说明。其中，第一疑之文与《论注》之文相当，即：

　　　　一者，疑但忆念阿弥陀佛不必得往生安乐。何以故，经曰，业道如秤，重者先牵，云何一生、或百年、或十年、或一月无恶不造，但以十念相续，便得往生，即入正定聚，毕竟不退，与三途诸苦永隔乎。若尔，先牵之义，何以取信。又，旷劫以来，具造诸行有漏之法，系属三界，云何不断三界结惑，直以少时念阿弥陀佛，便出三界乎。系业之义，复欲云何。

　　所说问题的核心在于五逆十恶的不善之业与十念相续的善业之间的轻重关系。总之，“业道如秤重者先牵”的“先牵之义”和“有漏之法系属三界”的“系业之义”，是十念相续的往生所应当解决的问题。

(二)

　　如上所述，《论注》说的是“业道经言”，《略论》说的是“经曰”，《安乐集》说的是“ 大乘经云”，三者三样。《安乐集》可作别论，但是《论注》与《略论》都是昙鸾所作，所以，这个矛盾的存在是否是因为有什么错误呢?

　　《业道经》当然是要被查找的。也就是说，因为有《业道经》这部经的存在为前提，《略论》才称之为“经”，《安乐集》才称之为“大乘经”。

　　行诫的《略论安乐净土义私说》中说：

　　　　经曰者，安乐集云大乘经，未知是何经之文。有实叉难陀译十善业道经一卷，无此文。古义谓，引苏婆呼童子经上(八纸)、惟日杂难经一之十一纸，但语相似而已。探要记十四(八纸) 中云分别业道经。

　　此说当然是根据《论注》所说的《业道经》，但据称是《业道经》所说的“业道如秤，重者先牵”之文，到底还是没能找到。

　　源隆国的《安养集》所收的《论注》也作“业道经言”。亲鸾的《教行信证》所引的《论注》也作“业道经言”。岩波本(金子大荣)的注中解释为“说业道之经”，未把它作为一个经名。这恐怕是因为接受了《安乐集》的“大乘经”之说，良忠的《论注私记》也举出《业道经》之名。所以，可以认为，从平安末期到镰仓时期，诸学匠所见到的《论注》皆作《业道经》。传到我国的《论注》大概自从当初就是作《业道经》。由此可以想像，中国当时世上所流通的《论注》也是作《业道经》的。

　　总之，当我们考虑《论注》的《业道经》问题的时候，〔我们会发现〕无法追究此“经”究竟是何经，或者即使此经是《业道经》，也无法究明其内容。所以，以下就打算探讨一下《略论》所说的“经”，把这一方面搞清楚。为此，应该注意的是《略论》的正文。

(三)

　　《略论》正文的第二问答中说：

　　　　问曰，安乐国有几种庄严，名为净土。答曰，若依经据义，法藏菩萨四十八愿即是其事。寻赞(《大正藏》作“赞”，金陵刻经处本此字作“读”——译者)可知，不复重序。若依无量寿论，以二种清净，摄二十九种庄严成就。

　　无论从《略论安乐净土义》这一题目来看，还是从“依经”之语来看，此“经”当然应认为是指《无量寿经》。因为是根据《大经》(日本净土教称净土三经中的《无量寿经》为《大经》——译者)所说而述安乐净土之义，所以，此“经”是《无量寿经》，是一个大前提。而在此作为问题的“经曰，业道如秤，重者先牵”的“经”，若也是《大经》，就合乎情理了。只因《论注》说是《业道经》，所以把问题弄麻烦了。《无量寿经》的注释涉及到此处的有：

一、元晓的两卷《无量寿经宗要》：
若如佛经说，善恶业道，罪福无朽，重者先牵，理数无差。

二、被称为是元晓所撰的《游心安乐道》：
若如佛经说，善恶业道，罪福无朽，重者既碍，理致无差。

三、法位的《无量寿经义疏》卷下：
经曰，业道如称(秤)，重者先牵。

四、憬兴的《无量寿经连义述文赞》卷下：
有人闻经说，善恶罪福，重者先引。

〔此四家〕之所以未将《略论》的“经曰”与〔《论注》〕《业道经》联系在一起，或者是因为未用《论注》，或者是因为未见《论注》。不过，《略论》所用的虽是《大经》，但作 “佛经曰”的元晓系统的注释却并不限指一经，给人一种并未将其与《大经》直接联系起来的感觉。法位所说的“经曰”与《略论》相同，憬兴的解释也可以说是意味着《大经》。

　　至少憬兴是朝着《略论》的“经曰”是“有人闻经说……”的怀疑的方向去理解的，所以，认为此“经”是《略论》所依据的《大经》是妥当的。而且，也可以认为元晓和法位所说的《佛经》或《经》所指的也是《大经》。

　　那么，《大经》中是否有善恶因果报应之说呢?《大经》的疑心边地胎生往生，大体上是这样说的：

　　　　若有众生，以疑惑心，修诸功德，愿生彼国，不了佛智、不思议智、不可称智、大乘广智、无等无伦最上胜智，于此诸智，疑惑不信，然犹信罪福，修习善本，愿生其国。

　　《大经》于此中说了疑惑不信，但疑惑的原因却并未说，所以，《略论》便予以详说，遂设了第一疑——“但忆念阿弥陀佛，不必得往生安乐。何以故，经曰，业道如秤，重者先牵 ”。从文脉上来说，“经”当是《大经》，“业道如秤，重者先牵”当是《大经》经文的取意。不应理解为确实有“业道如秤，重者先牵”的经文存在。

　　《大经》在说此疑心边地胎生往生之前，说了五恶五痛五烧。此五恶段所说的即是因果报应。尽管没有“业道如秤，重者先牵”之语，但这个意思已经具足广说了。

　　《大经》卷下之“举恶令厌”段，以“然世人薄俗，共诤不急之事，于此剧恶极苦之中，勤身营务，以自给济”为始，谓其结果是“当行至趣苦乐之地，身自当之，无有代者。善恶变化，殃福异处，宿豫严待，当独趣入。远到他所，莫能见者。善恶自然，追行所生”。这些不正是“业道如秤，重者先牵”之意吗?对“如是世人，不信作善得善、为道得道，不信人死更生、惠施得福，善恶之事都不信之，谓之不然，终无有是”的众生，对“善恶之道自不能见”的凡夫，为了示以世间恶业的实情，令起厌离之心，首先说了五恶段。其“自然非恶，先随与之，恣听所为，待其罪极，其寿未终尽，便顿夺之，下入恶道，累世勤苦”之文，不正是在说“业道如秤，重者先牵”之义吗?可以认为“先牵之义”和“业系之义”都包含于“自然非恶，先随与之，恣听所为，待其罪极，其寿未终尽，便顿夺之，下入恶道，累世勤苦”这段文中。

五恶段的第一恶中说：

　　诸天人民蠕动之类，欲为众恶，莫不皆然。强者伏弱，转相F8C8贼，残害杀戮，迭相吞噬。不知修善，恶逆无道，后受殃罚，自然趣向。(略)所受寿命，或长或短，魂神精识，自然趣之。当独值向，相从共生。更相报复，无有止已。殃恶未尽，不得相离。展转其中，无有出期。难得解脱，痛不可言。天地之间，自然有是，虽不即时卒暴应至，善恶之道，会当归之。是为一大恶、一痛、一烧，勤苦如是。譬如大火焚烧人身。

第二恶中说：

　　世间人民，父子兄弟室家夫妇，都无义理，不顺法度，奢淫骄纵，各欲快意。(略)更相利害，忿成怨结。(略)如是至竟，无所恃怙。独来独去，无一随者。善恶祸福，追命所生。(略) 今世现有王法牢狱，随罪趣向，受其殃罚，因其前世不信道德，不修善本，今复为恶。天神剋识，别其名籍，寿终神逝，下入恶道。故有自然三途，无量苦恼，展转其中，世世累劫，无有出期，难得解脱，痛不可言。

第三恶、第四恶、第五恶也同样地说，现世恶业的果报是堕入恶趣，无有出期，其苦痛如大火烧身。都说这是罪业的报应，是会自然必受的。而第四恶中所说的“殃咎牵引，当往趣向，罪报自然，无从舍离”等等，不是与“业道如秤，重者先牵”最为接近吗?第五恶中说，“天地之间，五道分明，恢廓窈冥，浩浩茫茫。善恶报应，福祸相承，身自当之，无谁代者。数之自然，应其所行”，也是同样的意趣。

五恶段是这样结尾的：

　　是世五恶，勤苦若此。五痛五烧，展转相生。但作众恶，不修善本。皆悉自然入诸恶趣。或其今世，先被殃祸，求死不得，求生不得，罪恶所招，示众见之。身死随行，入三恶道。苦毒无量，自相焦然。

这段经文，可以说正是《略论》所说的“经言，业道入秤，重者先牵”的“经”吧。因为，如上所见，五恶段本身就是反复讲述“业道入秤，重者先牵”的道理的，而《略论》本身又是关于《无量寿经》所说的安乐净土的问答，所以，即使从这点上来说，《略论》所说的“ 经”也应当是《大经》。而《论注》所说的虽然是《业道经》，但实际上也不可能是《大经》以外的经典。